我真的有病

作者:苍月生 小科幻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1-04

别害怕,你很健康。

我逃了出来,逃出了那道高墙。

其实我对高墙内的家园还是有所留恋的,但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在太阳升起之后我就会被处死,尸体也会被焚烧成灰烬。

我知道我该死,但我真的不想死。

我是个病人,我感染了一种骇人听闻病毒。这种病毒会让感染者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让理智失去对行为的控制,做出具有毁灭性的行为。更可怕的是这种病毒还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在一个群体中,一旦有人发病,病毒很快就会扩散感染整个群体,最终病毒会感染每一个人,让一切在陷入无节制的狂乱之后油尽灯枯而死去。

在数百年前,人类原本有一个更加发达的文明世界,但这种病毒摧毁了它。幸存下来的人——也就是我的先祖们,经过了充满血泪的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建起了高墙,把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了起来。

我们是人类最后的生还者。

但高墙没能彻底隔断这种病毒,百年以来,总会有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发病。发病的群体没有任何共性,似乎但凡是个人类,都有发病的可能性。

发病的人会被隔离,然后尽快进行无公害化处理,因为这种病毒是无法被消灭的,即使百年之后人类依然没有找到治愈它的方法。

大部分人会被处死,烧成灰。但我相信百年之中肯定又不少人像我一样成功逃出来。

想到这里,我不禁回首最后眺望了一眼身后那堵高墙。

活着的人从不被允许越过这道高墙。

墙外很危险,一旦出去就必死无疑,尽管身处墙内依然可能会感染病毒,但墙外更是病毒的广阔天地。越过它的话你就必定会被感染,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尽管如此,有时候我偶尔还是会对墙外的世界心驰神往。

我从书本中读到过世界毁灭前的模样。那时候的人们生活在由石头塑造成的丛林中,那些丛林有山峰那么高。那时候世界是广阔的,人们可以自由的遨游——由冰雪构造的山峰,有的山峰还会喷火;碧蓝、比大地更加辽阔的大海,还有一种海是金黄色的,由沙子构成据说它的热浪能把人烘成干尸。

曾经不止一次,我和伙伴们私下探讨过它们的模样,我还进行过比赛,用画笔凭借想象勾勒出它们的模样,然后看看谁的作品更有梦幻气息。

反正我也快要死了,我想在死前看一眼那些让我魂牵梦绕的景色,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旅途,但我一点也不悲伤。


我躺在一片草坪上,耳畔回荡着鸣虫的叫唤声。柔和地,夹杂凉意的清风抚摸着我的脸颊。我贪婪的大口呼吸着周围的空气,然后不断将沉积在肺泡中的浊气吐息出来。高墙里的人们总是喜欢将墙外的世界描绘成残酷的地狱,现在我知道这些偏见都是错的,我甚至一度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几乎是这个美丽世界的污点——我每存在一刻都会不停对外释放污秽的病毒。但细细想来倒也无所谓,反正除了我之外世界上也不存在其他的活人。仅剩的幸存者都躲藏在高墙之后,深渊般的地下空间里。

我的面前是一片星海,漆黑的天幕上,无数地星光点缀其中,每一颗都比最璀璨的宝石更加耀眼。最后的生还者们用高墙保护了自己,在封闭的空间中,为了生存我们只能朝着下方不断挖掘,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到最后自己都会迷失不知身处何方。

我在墙内的日子里也见过星空,但是仅限于头顶上那一小片。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永远生活在这篇星空之下,可是我有病,我时日无多了,而且我现在困了,我要睡了,如果我的眼睛无法再次睁开的话,我觉得这个结局也还不错。


海,我终于看到了大海。

不会错的,这一定就是大海,一望无际,蔚蓝的海面上起伏着嶙峋的波涛,就和书上描写的一模一样。

不过,书上竟然没有告诉我海和天空是联系在一起的。

我朝着海岸走去,脚底是苍翠的青草,起先我舍不得踩上去,但对大海的憧憬最终还是战胜了对芳草的怜悯。冰凉的海水没过了我的膝盖,连日里不断的行走让我感到了疲劳,但此刻海水已经把它们冲刷殆尽了。

我弯下腰,捧起了一汪海水。

嗯?海水不应该是咸味的吗?唔,大概是在被病毒摧毁的世界中,连海洋都已经质变了吧。

哦,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远处的海岸上,我发现了一只我从没见过的动物,它四肢着地,头上点缀着树枝般的装饰物。它正弯曲脖子饮下海里的水,它肯定很喜欢海水。我也很喜欢,比起从地底挖出的水而言,海水实在是清新甜美,刚才我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它真可爱,我忍不住想摸摸它。

我走近他,我看到他抬起了头,一双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它在警惕,它害怕我吗?

我又往前迈出了一步,可它却迅速转身逃离了,它跑的很快,片刻后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唔,我知道我有病,病入膏肓。没人告诉过我这种可怕的病毒会不会传染给其他动物,可显然它们都厌恶我,不愿意靠近我,它们都知道我是一个将死的病人,会给世界带来污染。

这让我感到有些失落。


今天我想起了妈妈,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

如同她还活着的话,今年她已经五十岁了,很老了,老的已经走不动路了,她只能卧躺在长椅上,等着我将食物一勺一勺喂进她的嘴里。

和她分别的时候,她还很年轻。记得那一天,有人闯进了我的家,他们说她可能感染了病毒,所以必须隔离并且接受进一步检查。我记得那天我哭的很厉害,但妈妈的神情很平静,她安慰我,她说没事的,很快她就回来,一切都会变回原状。

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大概确实被感染了,然后……然后也许她和我一样逃出了高墙?我从小就被认为和妈妈很像,无论容貌还是性格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她做出的决定大概会和我一样?

嗯?这是什么?

我发现了一大片怪异的石头群,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们,它们和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走进了其中,站立在了这些石头的中央。我感觉的一丝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这些石头并不是实心的,我能够进到里面去。

这里好像我的家,非常相似。哦,天呐!

我被吓了一条,因为一具骸骨,我分辨的出来那是一具人类的骸骨,在墙内的世界里我是见过这种骸骨的。

它光秃,血肉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了,只有褐色、趋近于朽烂的骨骼。这具骨骼仿佛保留着生前的姿势,卧躺在长椅上。它的身体上覆盖着一些腐烂、难以辨识的物质。我猜这曾经是一种纺织品。

它死在了这里,没人将它埋葬。嗯?这是什么?

它的脖子上有一枚吊坠,我小心翼翼的取下了吊坠,哦,我认得这个,是种矿石,叫做水晶。在高墙内的地下空间挖掘的时候偶尔会挖到这种水晶,它们晶莹剔透,非常地漂亮,许多人会把它做成吊坠,赠送给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曾经送过一串给我的妈妈。这是我的那一串吗?我不记得它的样子了。但这是不是意味着眼前这具骸骨也是从高墙内逃离出来的人呢?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是个居住区,所以它看上去像我的家。但它位于地上,而我居住在地下。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辨识出来。

不止我,不止我的母亲,许多人曾经逃出过那堵高墙,他们在墙外的世界建造了居住区,定居并且生存了下来。

可惜他们最终还是死去了,毕竟他们都是病人,苟延残喘、朝不保夕,死亡本就是迟早得事情。

但眼前得这具骸骨上,我没能找到丝毫曾经狂乱的痕迹。它在离世前一定非常地平静,这可能是因为它已经虚弱的连疯狂气力都早已消逝。


炎热,口渴。

我行走在一片充满裂痕的土地上。

我不知道这片土地为什么会寸寸碎裂,但这里的环境让我想到了书本中描写的那种,由沙子构成的海洋。

这里也是一样,炎热的几乎快将我变成一具干尸了。

在那篇住宅区里,我发现一种金属制成的盒子,盒子上有一个拉环,用手指钩住拉环就可以把盒子打开。盒子里有一种粉红色的物质,香味浓烈,我觉得这可以吃。然后我从舌头上感受到一种仿佛像是肉的味道。

我觉得这很好吃,我带走了许多这样的盒子,它们填饱了我的肚子,让我能走出那么远。

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吃不下去了。

我意识到病毒正在摧毁我得身体,撕碎我的感官,扭曲了我的判断力。

我是个病人,我快要死了,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最后的一段旅程中我竟然不是孤身一人。

鸟,很多黑色的大鸟。它们在我的头顶盘旋着,发出一声声凌厉的叫喊,可惜这种叫喊声并不悦耳。这是我遇到的唯一一种不嫌弃我的动物,它们一直陪伴着我,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偶然。因为其中一些鸟会降落到地面上,陪着我一起旅行。当我前进的时候,它们会跟在我的身后,当我停下脚步的时候它们也会停下来和我一起歇息。

它们不嫌弃我这个病人,我很高兴。但我害怕身上可怕的病毒会伤害它们。

“别靠近我,我有病。”我这么对它们说。

可它们大概听不懂。

现在我累了,我想睡。但是那些大鸟围拢了过来。

“别靠的太近,我是个病人。”我再次提醒它们。

嗯?

我的额头上忽然传来了强烈的寒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是水滴,越来越多,无数的水滴从天空中洒落,敲打在我的身体上。

水?是水,我张开嘴,朝向天空,水滴落入我的口中,从干枯的喉咙里躺下,灌入我的身体。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治愈了,我忽然想再打开一个盒子,然后饱餐一顿。

我会分一些给我的大鸟朋友们,它们一直陪着我,它们是我在墙外世界交到的第一群朋友。

终于,它映入了我的眼帘。

由冰雪铸造成的山峰,它们果然是白色的,屹立在云层之间,有的时候会突然从视线中消失,有时候又会突然映入眼帘。

我很想登上这座山,看一看山顶的世界,或者站在山上俯视整个大地,又或者去山的另一边看看,那一边肯定会由更加辽阔的天地。

但可惜我不能这么做了,我已经非常虚弱了,病毒几乎将我的身体摧毁殆尽。我的旅途即将到达终点。但我并不悲伤,我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看到了所有我想看到的东西,没有遗憾了。

谢谢,然后,我是不是应该说再见?

哦对了,我记得那些用冰雪铸成的山峰,有一些是会喷火的。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座会不会。但也有可能是书上胡说八道,就好比书上说海水是咸味的一样。


我醒了过来,我感觉自己经历了漫长的睡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白的无暇。

我一度认为自己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在禁忌的故事里,人们在死后会进入另一个世界,死去的人们都在那里,你会和逝去的家人团聚。那是个光明、美好,没有痛苦的世界,我猜那里就和被病毒摧毁前的人类世界一模一样。

不过高墙里的大部分人却否认这个故事,他们说肉体如果死了,意识也会随之瓦解,根本就没有什么灵魂,也没有另一个世界。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除了床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大概还活着,而且不那么虚弱了,我觉得自己变回了得病之前的状态。

据说人在死前的片刻会忽然仿佛恢复了健康,那叫做“回光返照”。

“有人吗?”

我呼喊了几声,但整个空间里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我没听到应答声。

这一切仿佛就像是我刚被确诊感染病毒时,他们把我隔离起来的时候一样。

难道我被抓了回去?再次被隔离?可是我不认为高墙内会存在着这般纯白污垢的空间。

等等?那是一扇门吗?一扇门开了,我都不曾注意到那里竟然还有一扇门。

我看到两个人走了进来,是两个人,和我一样的人。

哦!这可不行,我是个病人,感染了致命的病毒,他们会被我传染的!

我迅速退到这个空间的角落中,尽可能的远离他们。

我听到他们在对话,他们说的话我能够听懂。

“好吧,打赌你赢了,那确实是一个人。”

“我早就说过,但你非说要亲眼确认才能相信。”

“奥萨蒂人,原来真的存在,很久很久以前一群拒绝与整个世界同步接轨的家伙,他们把自己隔离了起来,不和外界接触,最后消声灭迹,有传言说他们迁移到了地下,岁月居然没让他们蜕化成猴子或者鼹鼠。”

“其实我觉得如果有人愿意仔细调查的话发现他们的踪迹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没人对他们产生兴趣而已,毕竟地球早就成了自然保护区,现在没人在那里定居。”

“也是,除非是喝醉了酒,否则谁会在意奥萨蒂人是否存在这种事呢。”

“可怜的家伙,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差点就要死了。

“他总不会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家伙吧?他看上去很害怕我们,老实说,你是不是虐待过他?所以他才怕你。”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好吧,我们来问问他。”

“喂,你听得懂吗?我们说的话,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是的,我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但我不知道他们的交流有着什么含义,他们的对话中有太多的词汇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们……别靠近我,我是个病人,我身上有病毒,会传染!”他们正在走进我,这可不行,他们肯定不知道我感染了致命的病毒。

“哦,天哪,吓了我一跳,他会说话,他说什么,病毒?”

“病毒?我不知道那种东西。”

“你给他做过身体检查吗?”

“当然,我早就给他做过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营养不良,虚弱和轻微脱水之外没什么异常,而且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所有生理指标都显示他很健康。”

“可是他说他感染了什么……病毒?”

“哪有什么病毒!”

“好吧。”

他们又议论了起来,我还想进一步远离他们,可是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喂,别害怕,你很健康。”其中一个人走近了我。

“别过来,会传染的!”我大声喝止住他危险的行为。

“唔,他看起来还是害怕我们。”试图走近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如问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病。”

“也对。”那个人又点了点,然后把脸转向了我。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你说什么病毒,谁告诉你的?”

“我发病了,我自己知道的。”我回答。

“什么发病?”

“我做出了疯狂的行为,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我没法控制自己。”

“什么行为?”

“我想到要将每天挖掘工作持续的时间由十二小时调整到八小时,我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我却忍不住要把这个想法告诉周围其他人,许多人都被我害的感染了病毒,你们不要接近我,这会传染,会把你们都变成疯子,然后杀死你们。”

我看到那两个人皱紧了眉头,用一缕困惑的目光紧盯着我,许久都没有回话。

我真的有病,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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