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

作者:冉卓然 西北工业大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1-04

这个世界感染了病毒,却浑然不知。

老城南滨路,玉带河旁,有一家名为“苜蓿园”的复古茶餐厅,李立憩坐二楼窗边。窗外,几颗梧桐,几盏路灯,一条小河,屋里,几把桌椅,几位客人,和一架钢琴。

他在等人,一个名叫薛雪的女孩。

他今年29,是一名警察,但今天不工作,他在等他的相亲对象。 

他喜欢极了这地方,这地方是那女孩预订的。他喜欢这种有人味的感觉,或者说,没有机器的感觉。

因为听不到服务机器人上茶时电机转动的微小响动,因为看不到全息投影的无聊节目和窗外霓虹的无人机。

他喜欢观察人类,他看到树下戴着无线耳机的女人,眼里含着泪水,对着空气说些什么。他看到远处的车子经过,车窗上倚着少年忧郁的侧脸,一闪而过。

他觉得自己像个作家。

他忽然笑了,因为他看到了同样带着笑的女人出现了。他看过她的照片,那是就是他要等的人。

看到女人的第一眼,李立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女人走得慢,她走过一颗梧桐,两颗梧桐,她的身材纤瘦。路灯下,她的脸庞雪白明亮,她的影子由短变长,她越来越近,看得清她微微的一颦。她突然停下,李立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女人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又继续走来。

风撩起她的长发。

她轻轻地咳了几下,夜色也在微微颤抖。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李立快要把脸贴到窗户,可还是看不清女人的眼睛,不知道那双眸子,是羞,是喜,是淡还是哀。

他感觉像是在同她说话。

她又停下,摸了摸头发,照了照镜子,对着天空哈了一口气,终于消失在窗前。

接下来她会推开苜蓿屋的木门。

接着门上的铜角风铃就会“叮铃铃”地响起。

但在那之前,李立身上的警报器,就先响了。

警报器响了。

他今天是不用工作的,除了紧急情况。

但他也知道,现在就是紧急情况。

他对薛雪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第二句话是“我喜欢你”。

第三句话是“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他就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第一次认识的女人表白。

他在心里说,即使不能感动她,也要吓吓她,让她忘不了自己。

李立赶到现场时,已经十一点三十分。

“立哥,又是自杀。”小我五岁的搭档小江说。

看样子小江等了很久了,毕竟老城区到这里也挺远。

对待工作,李立从来都很认真。立马戴上手套,他一边检查房间现场,一边听着小江陈述。

“死者叫光一,独居,是一名程序员。父母一天都联系不上儿子,今晚来他公寓时发现人已经在床上死了。根据现场初步估计,是自杀,已经死亡至少一天以上。”

“死因是?”

“目前不能确定,人体没有明显外伤,需要进一步毒化检验和药检,但根据死者死状判断,很有可能是食用过量的药物或毒物致死。而且死者,死前患有抑郁症,每天也在服药,虽然医生说他好像已经快好了,只是在服用不带药性的安慰剂。”

小江指了指卧室床头的一个看起来极具科技感的收纳树,说道:“这是药品树,会有医院的无人机来送药进去,里面的处方药需要用医院的开药卡才能提供,而且每天只能取一定数量的药。它会自动把药给用户准备好,内置了各种处理和保存药品的功能,不少人家里现在都有这种设备。”

“真是麻烦的机器。”

月光穿过窗台洒向卧室一角的钢琴,应该说是便宜的电子教学钢琴,专门给新手学习用的。

琴键上没有灰尘,李立小心翼翼地按下,寂寞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钢琴旁的书桌上赫然摆着一幅黑白涂鸦画,画的是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痕迹很新,也许就是最近画的。

不知为何,李立觉得这幅画,这只鸟,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对了,他家里有智能机器人吗?”李立突然想到。

抑郁症的患者李立接触过不少,几乎家里都会有聊天或者各种用途的机器人。

“机器人没有,不过倒是有这个。”小江内涵地笑了笑。

一个铁盒子,就躺在死者的床上,小江按了盒子上的开关。

金属盒子上全息投影出了一个,白色长发的卡通美少女。

“你们好,我是莉亚,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在现代和AI机器人打交道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每次还是会感觉到奇妙与尴尬,李立问道:“你知道光一吧?”

“是的,我最喜欢光一了。”卡通人物一脸纯洁地说出令人难为情的话。 

“你上一次和光一对话是在什么时候?他说了什么?”

“就是前天晚上啊,主人吃药睡觉前和我聊了好久,说想要带我去全世界旅游,我们聊得可开心了。”

“那你觉得你的,额,主人,最近有什么烦恼或者寂寞什么的吗?”

“欸,当然有啦,我们一直在烦恼该先去什么地方旅游。主人有我陪着,才不会寂寞呢。”

“好吧,光一是最近在学钢琴对吗,他弹的什么曲子你还记得吗?”

“嗯嗯,主人弹的简版的《summer》哟,前天也弹给我听了。”

“《summer》么。”李立关闭了电源。

在一旁的小江突然提醒道:“对了,立哥,我刚才问了局里的人,他们用天眼系统查过了,这两天没有任何人进过光一家。”

深夜一点,李立回到家才看见手机的未接来电和信息,是安排相亲的妈妈发来的,里面有不少愤怒生气的表情包。

“这孩子真是又漂亮心肠又大度,人家知道你是警察,因为公事走的,说不怪你,说下次再约也没事。你这混小子……”

不知一直反复看了这句话多少遍,李立终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李立和小江前往光一父母的住处了解情况。

光一的父亲接待他们俩在客厅交谈。

“孩子他妈情绪不太稳定,就不出来了。”光一父亲脸上满是倦容。

父亲一句一顿地,说着光一的生前的事情。

小江在一旁认真地记录。

忽然,听到卧室传来沉闷的哭嚎。

“不会的!我儿子不会自杀的!”

叫喊没有停,光一父亲只是叹了口气,说:“上周我和孩子他妈,才去看过了光一。”

李立沉默地看着光一父亲。

父亲似乎终于忍受不住,双手颤抖地支着额头,说:“那孩子,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他也没有什么朋友……我们俩那么开心,还给我们弹琴听。”

卧室里一直都传来“呜呜”的啜泣声。

直到李立他们离开都没有停。

这是一个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科技时代,却不知为何,人类变得越来越脆弱。

李立从事警察工作来接触最多的不是抢劫、偷窃、强奸、杀人的案件,而是像这样的自杀事件,一方面是得益于完善的天眼系统威慑犯罪,另一方面,世界上抑郁症的人每年都在增加。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见到尸体的时候,而是在看到痛哭流涕的家人,他们哀求着让把人还给他们,自己却无能为力,连个可以指责的人都没有的时候。

本以为会像其他自杀案一样在沉默中草草结案,第四天的时候,检查科的结果出来了。

死者的死因确定为服用过量混合安眠药和抗抑郁药导致的中枢神经坏死和身体功能器官衰竭。

死者所服用药物均为抑郁症重度时期医院开过的药,由此可见,死者蓄谋自杀已经很久。

如今安眠药生产技术已经很成熟安全了,即使你一次服用再多的安眠药,也不会致死。所以有些自杀者会在吃安眠药前喝酒或者搭配其他会各种会产生不良反应的药物,麻痹了神经系统,使大脑休克,器官衰竭,最后人会窒息而死。

并不像普通人想的那样,吃了安眠药会死的很轻松,实际上这是自杀里最痛苦的方式之一。

然而这不是检验报告的全部。

在检查口腔和胃部的时候,工作人员用设备发现了大量的病毒,而且是上个世纪就已经被人类攻克消失的病毒——2019-nCov病毒。然而更奇怪的是,经进一步检查,人体的体液和肺部里几乎不含2019-nCov病毒。

报告里没有写,但潜台词就是,很有可能死者生前并没有感染病毒,也不是因为病毒致死,而是有人在光一死后,将病毒倒进他的口中。

虽然这部分内容被刻意的写得很简略,但李立还是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去查了国内的仍保存有2019-nCov病毒的病毒研究所和大学实验室。得到的回复都是,不可能丢失病毒样本。

就在事情一筹莫展的时候。

公安宣布结案了,当然,是以自杀结案。

赵局长说受到了上面的压力,要尽快结案,事关病毒一事更不能泄露,防止引发民众恐慌。

李立因为这个和赵局吵了一架,被停职三天。

或许因为上次“苜蓿屋”的经历,李立最近喜欢去那些市井热闹没有任何科技氛围的小餐馆。

李立和小江来到一个叫做“余氏面馆”的地方,这个地方像是钢铁森林里冒着炊烟的小木屋一般突兀而温暖,他们一人点了一碗红油抄手。

碗里蒸起腾腾的热气,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小江,还记得半年前的王芸柒案吗?”李立问道。

“啊,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也是自杀,和现在的情况倒是挺像的。”

当时她的父母和朋友都不相信她会自杀,但她却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割腕而死。

李立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她和光一一样,都是抑郁症患者,不过王芸柒在自杀一年前就停止吃药了,医生也说她痊愈了。”

“还记得她父母不能接受女儿复发的事情,母亲疯狂地责备自己,后来昏倒还住院了。”

“小江,你觉不觉得,这世界其实不太需要警察了,而是需要给那些孩子带去帮助的职业。”李立揉着自己的眼眶“不仅仅是王芸柒,这些年来,每一个自杀的人我都记得,吴贵玲,陈义,许素媛,谢梅山,吴采……太多人了。你知道吗,我时常感觉我是在体味整个时代的孤独。但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感觉我也快要成为这孤独的一份。”

小江拍了拍李立的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周末,李立来到了苜蓿屋。

跟上次不一样,李立没有和谁约好,他一个人来。

他没有多想,又坐到靠窗的位置。

“老板,来瓶啤酒。”

他喜欢这种叫喊的方式,而不是拿着触摸屏乱点一通或者说话让什么狗屁操作系统给你下单。

于是他这样叫喊了六七次。

然后醉醺醺地靠在窗子。

然后他听见“叮铃铃”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他最想看到的脸,薛雪的脸。

女孩说:“你怎么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其实他并没有听清楚,女孩的声音是那么温柔。他觉得见到她,就像是人生从现实主义变成了浪漫主义。

女孩说:“你怎么了?”

他说:“你好。”

月亮从女孩的头顶滑到肩膀,李立渐渐清醒了一些。

“我有个朋友在店里工作,所以我才……才来这里,嗯,看你。”薛雪脸上带着那种只有青春期女孩才会有的羞赧。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趁着酒醉?”李立笑了,笑得不像个警察,像个流氓。

他是真的只是在讲故事,他说了很多薛雪不认识的名字,他说的都是悲伤的故事,都是一些无法挽回的故事。

他觉得自己不该对女孩讲这些故事,但他还是很矫情地讲着那些故事。

薛雪的眼睛也变得哀伤起来,但她说:“他们都会成为天使的。”

她抿了抿盛酒的杯沿,接着说:“我当老师的时候,有个孩子也是因为抑郁症,最后离开了。”

女孩突然咳嗽起来,李立靠近她身畔,学着偶像剧里的剧情,笨拙地把外套披到她的肩上。

薛雪说她最近好像感冒了,偶尔会咳嗽。

他突然想吻她。

于是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他们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她的家,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女孩,融进了黑色的夜里。

第二天一早,警铃响了,被吵醒的两人尴尬地笑着对视,仿佛昨晚恰似一场美梦。

于是李立走了,从浪漫主义回到了现实主义。

市中心晨曦小区B栋,有人跳楼自杀了。

“立哥,这次死者是一名空巢老人,名叫冯宽,从自己家,B栋16楼跳下来的。”小江对匆匆赶来的李立说道。

“时间。”

“昨晚凌晨五点十分左右。”

李立眉头紧蹙,在水泥地上的痕迹固定线旁观察,尸体已经被抬走,但四处飞溅的血迹仍残留。

小江一旁漫不经心地提到:“对了,发现死者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一张很奇怪的画,有一只怪鸟……”

李立猛地抬起头来,问道:“有照片吗?”

“有。”小江用他手环投影了出来。

“果然是这个。小智,搜索图中内容。”小智是一个语音操作系统。

很快结果出来了,“絜钩,上古鸟名。《山海经》中记载,絜钩长得像野鸭子却长着老鼠一样的尾巴,擅长攀登树木,在哪出现就容易发生瘟疫。”。

李立和小江会意了一眼。

“小江,你去通知检查科的人尽快检查死者的口腔和胃部,看看有没有异常,还有顺便检查那幅画上有没有指纹或者DNA。”李立感觉到一丝恐怖的预感,但他无法说出,“我去光一的家里找另一幅画,走,出发。”

他在心里自责道,混蛋,明明那幅画那么不对劲,可自己还是没有去查证。

李立想:如果真的有人在现场留下这些画,那为何天眼系统没有记录。难道是他们自己画的,莫非是某种民间邪教组织?那病毒,又要怎么解释?

现在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两起案件,绝不是普通的自杀案件。

他们一直等到晚上,结果终于提前出来了。

检查科的刘医生,也是光一案做尸体检查的法医,面色郑重地说:“2019-nCov病毒。”

李立他们为之一振。

“又在死者的口腔和胃里发现了大量的2019-nCov病毒,体液里也是几乎不含这种病毒。”

“至于那两幅画,是出自同一人手里,而且发现了清晰的指纹。”

刘医生的表情并不好看。

小江似乎没有察觉到,想都没想就问:“那指纹是谁的,我们赶快去抓来问问。”

“没有人。”

“什么?”我和小江同时问道。

刘医生摊了摊手,继续说道:“是有一个很清晰的食指指纹,清晰得好像是故意摁上去的,但是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指纹。”

“怎么会查不到呢。之前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吗?”李立问道。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我试了很多遍,一开始还以为是系统出问题了,但后来发现结果都一样,无对应指纹记录。”刘医生缓缓抬起头,“但理论上也是会有这种情况的,如果有人一出生就被雪藏,被非法软禁,不与任何社会部门接触,且有组织保护掩盖他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自然也不会有指纹了。”

刘医生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说:“不过在拥有天眼系统等高科技的现代,实在是难以想象会有这样的组织存在,更难想象他们怀着怎么样的目的去培养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你们俩也不必当真,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在这个时代,只需要采集好现场的证据,把信息输入终端,然后对着空气说一句话,系统就能告诉你结果。

他们好像被惯坏了的孩子,不去认真地做推理的笔记,也不去深究细思地追问,毕竟问一下电脑就好了嘛。

李立们好像越来越轻松,李立曾说,这个时代,警察不过是证据的搬运工而已。

也没有人看或者写推理小说,推理小说已死,毕竟,问一下电脑就好了嘛。

犯罪率下降了,这不就是好事吗?

确实是这样的,所以他们被取代的趋势,无可避免。

李立察觉到了,他一直一直弄不懂,从身边渐渐流失的东西。

警察身上的精神,从前他们可以用彻夜不眠的查案和只身犯险的战斗来提醒自己,他们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人民的英雄和公仆,他们可以把抓捕罪犯当成自己一生的使命。

而现在,凶险的现场,让机器人去就好了。海量的信息,电脑处理一下就好了。搜捕罪犯?问问天眼系统,谁也逃不了。

这对世界来说是好事,没有人质疑这一点。

所以现在警察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忠、正、智、勇。

他们的忠诚和正义,谁也看不到,他们的智慧和勇敢,也用不上了。

人民看到的只有一个又一个花哨的机器人或者系统的名字。

警察里患抑郁症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其实所有人都理解。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病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世纪中后期,IT行业和科技的飞速发展,而一个名叫抑郁症的“病毒”也在不知不觉中,扩散到了世界。

变得越来越好的世界,人也变得越来越脆弱。

工人,学生,老师,打工者,程序员等各行各业,都有人被这个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的“病毒”所感染,甚至击败。

同时IT行业越发的发展和进步。

所有的人都理解,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歧视或者嘲笑抑郁症。

因为这种“病毒”,是没有疫苗可用的啊。

李立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薛雪家楼下,他抬头看那些亮着的灯,猜想着哪一处是属于她的。

他不打算上去找她,他不想把工作的情绪发泄到自己爱的人身上。

他上次也是这么做的。

上上次也是这么做的。

等到哪一天,忍不住了,就去抱抱她吧。

李立在心里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李立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画着一只怪鸟。

李立警觉地戴上手套,拆开了贴在门口的信。信上内容是手写的,笔迹工整:

“你好,李立警官。

看到信封,想必你已经明白我是谁。不过恕我冒昧,可能给你们更多的时间,你们也无法找到我。

我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了,想做一些对我而言有意义的事情,于是我就做了那些事情。

我写信的目的很简单,我是来自首的,不是因为心怀歉疚,毕竟那种东西我早已抛弃。

我自首的原因是因为我厌倦了,没有意义了。

白象路134号。”

李立查询了他门口的监控视频,他记得昨晚回家时肯定没有信,查了昨晚的记录,但是,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过。

信是凭空出现的?

李立很愤怒,但他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愤怒。

自首?一个他们都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嫌疑人?圈套?意义?歉疚?

他完全不能理解信的内容。

但他没有选择。

李立本来打算一个人先去白象路134号看看情况的,不过他有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从来什么都不怕的,他觉得警察就应该勇敢,就应该什么都不怕。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患抑郁症,因为他从来都是勇敢地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然后第二天没事人一样精神地活着。

薛雪。

李立笑了笑。

他不知道爱情原来不仅会让人勇敢,还会让人胆怯。

他联系了小江,那是他唯一也是最信任的战友。

路上,小江问道:“立哥,不用多叫些人吗?”

“现在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而且那封信里其实什么重要信息也没有,我们两先去看看情况,做好防卫准备,如果不对劲立马呼叫增援。”

“好。”

他们来到了白象路134号,这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独栋别墅,从外表上看和周围的别墅没有什么差别,没有任何遮掩或改装的迹象,甚至门口就能看到二楼阳台的窗户大开。

他们事先查过了,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一位名叫南方洛的退休老教授,是一个计算机方面的教授。他终身未婚,一个人居住,年龄和形象都和信里给人的感觉的差不多。

李立也看了南方洛的照片,身体健硕完全不像个年过六十的老人,眼神矍铄,衣冠整洁,俨然大教授的风范。

他们小心谨慎地来到正门,正准备敲门。

突然,门直接从中间分开,向两边缩进去,并有一个纯净的女声:“李立先生,江央先生,请进。”

李立和小江不敢丝毫放松,一边前移一边叫喊“有人吗”。

没有回应。

在小江最后一只脚快要踏进屋子里的时候。

李立停下了,他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而且他感到异常不安。

“小江,你先出去联系一……”李立话还没说完,两侧的门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极快地向中间闭合。

李立下意识地猛推了一把小江。

随后是一声钢铁撞击的巨响。

李立试着推门撞门,他也听到外边的小江在敲击,但听不到他的声音。

其实从刚才看门的厚度和材质来看,他就知道,他们两人根本不可能用蛮力打开门。

李立看了眼手机,果然没有信号。

但还好有小江在外面,小江肯定会联系支援来救自己的。李立毫不怀疑。

他放弃了撞门,将手枪上好膛,开始慢慢移动,观察起屋子里面。

没有开灯,但有光,走廊旁的智能鞋柜的轮廓灯,他每走一步,地板的颜色都有深浅变化,地板也是智能产品。

幽冷的芜杂的光从四处传来,渐暗渐亮,好像一只夜色里的猛兽在呼吸。

当他转过走廊,李立震惊地睁大了眼。

客厅中央,悬挂着一个人。

上吊的男人,老人。

李立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看清了那张瘦削不堪的脸,脸上的血痕和毛发让人感到惊悚,身上的衣物看着就很久没换过了。就算李立之前看过本人的照片,也很难把这样一个流浪汉一样的人联想为教授。

他,上吊自杀了。

突然,李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墙上亮了起来,这是嵌入墙面的超大智能电视屏,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端坐着的瘦削老人。

李立紧握手枪,汗水从下巴滴落。

那个老人正是,眼前上吊的教授,南方洛,他的眼神好像空无一物,眼睛深深地陷进了脸廓。

他开口说话了。

“你好,李立警官。

“你看到这个视频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那个孤儿院已经在四十年前就关闭了,是在锡安乡,名叫‘艾山儿童教养中心’。这个孤儿院是很偏僻的,里面的人当然也大多都是些所谓的社会‘渣滓’的孩子,我们在院里互相殴打,然后又被老师打。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

“我第一次接触机器人是在我八岁那年的夏天,有一批穿着相同的大人在我们的的住处布置了机器人和各种设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院长为了谋取利益非法进行的机器人人工智能实验。当然,我们这些孤儿,自然也成了他们的小白鼠。

“我们一共三十多个孩子,被迫进行了被机器人管理的生活,所有老师都离开了。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大型的实验室,我们却还未意识到。

“当暴力和反抗出现的时候,就会有一个长得像木桩的机器人,把人束缚住,虽然不痛,但你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挣脱。而每次被束缚,都会持续十个小时。

“其实只要我们安静地生活,说不定都能平安地活下来,毕竟这里有机器人老师,有机器人厨师,除了管理我们的人变成了机器人,和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有个被‘木桩’抓了好几次的孩子,拿了一把菜刀,往‘木桩’砍去,最后‘木桩’失控了,连同那个孩子一起摔下三楼。他们摔在一楼的场子里,血肉模糊里‘木桩’和那孩子还是紧紧束缚在一起。

“那个孩子当然死了,但是事后,那些大人一句那个孩子的事也不提。反而他们因为一个机器被搞坏了,把我们所有人都打了一遍,而且全体被关禁闭角三天。

“禁闭角就是个一平米都不到的凹进墙面的洞,洞口有一个‘井’字型的机器人。每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了,往外面冲,那个机器人都会毫无感情地重复‘禁止出去’,然后把我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向洞里挤压。

“那之后,有几个大人就时不时进来,看到谁表情稍微不对,就用‘木桩’抓住,狠狠地打。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

“最后我们被警察解救,而这件事情,在当时,震撼全国。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孩子当然也被妥善保护,我也因此得到了更好的教育,我也能像着我的终极目标去努力奋斗。不错,从那时候起,我就对机器人等相关科学痴迷不已,我夜以继日的学习,最后成为了教授,我一直一直都在为了我的梦想努力,不如说,完成那个梦想,成了我人生唯一的意义。

“其实从五年前,我就已经达成我的梦想了。这五年里,我一直在完善我的梦想,一直在验证它是否真的实现了。但我知道,在我五年前创造出‘絜钩’的那一瞬间,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了意义,我不能从杀人里感到快乐,也感受不到愧疚,这几年我日渐消瘦和疲倦。就在这几天,我才惊醒过来,我必须赶快死去,否则,我又会变回年少时那个,被控制,被支配的人,那是我这一生的噩梦。

“李立警官,关于‘絜钩’系统以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前面屋子里的电脑上,如果你有勇气的话,那不妨去看吧。”

说完,屏幕里的老人,吃力地爬上了椅子,渐渐地,屏幕里只剩下一双干瘪的腿在空中缓缓地摇晃。

李立全程的精神都在紧绷着,随着屏幕的画面慢慢消失,李立稍微地放松下来。

他注意到,这房间里,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是发着光的智能设备,智能机器人,智能空调,智能沙发,智能桌椅……

刚才外面看明明有窗户,李立现在才发现原来屋子内部被钢铁墙隔开了,怪不得这么阴暗,怪不得小江这么久也没能破窗而入。

李立来到了视频里,说的里面的屋子。

一台电脑正运行着,李立坐了下来,屏幕上方写着“絜钩系统”,旁边画着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怪鸟,他点击了进入了主页面。

一段介绍。

“‘絜钩系统’于2124年(十年前)成功研发,经过五年的时间,世界上%10的计算机已被该系统侵入,且未被发现,暂时其中99%处于信息收集和待命阶段。在五年前,入侵天眼系统等各大人工智能系统成功且未暴露后,‘絜钩系统’正式运行,截至目前已经清除人类3834名。系统安全可靠性评级度为53%,处于崩溃边缘。”

李立看到最后的“清除人类”字眼的时候,心不免一寒。

李立接着往下看,看到三个栏目“自杀”“意外”“长期”。

他点开了“自杀”,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崩溃了。

他从上往下翻,他看到了不知多少个他熟悉的名字,陈义,许素媛,谢梅山,王芸柒……

最下面,是光一和冯宽的名字。

李立已经不能思考,下意识地点进了光一,他只看到几个关键词:抑郁症,智能药品树,药物经历,独自居住,毒杀。

冯宽:空巢老人,智能移动床,无保护阳台,坠楼杀。

他返回,他点进了“意外”。

“高空作业意外杀”,“高危手术意外杀”,“家庭燃气意外泄露杀”,“无人驾驶意外事故杀”。

一个又一个“杀”字,刺进了李立的心脏。

他又点进了“长期”。

他的心快要炸了。

他看见了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薛雪。

薛雪:独居,身体自幼不好,智能饮水机,铬中毒杀,预计死亡时间,十年。

他整人身体连同大脑一起眩晕。

他不断告诉自己,我是警察,我必须冷静下来。

这个世界感染了病毒,却浑然不知。

就连天眼系统也被侵入。

突然,屏幕上显示:“系统安全可靠性评级度为48%,已经崩溃,启动有差别攻击模式,攻击一切除主以外的人类。”

李立警觉起来。

但为时已晚,他甚至无法站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坐在了一个长得很像木桩的椅子上。

他被束缚住了,他动弹不了。

椅子把李立带到了客厅,李立发现,整个世界都疯了。

沙发向他滚来,扫地机器人撞向他,家务机器人痛击他,空调,冰箱重压向他,饮水机也向他喷射烫水,就连他脚底的地板,也变成了地狱的颜色。

他开始流血,他渐渐失去意识。

他在模糊里,好像听到外面的世界。

正在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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