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故事

作者:尹俊杰 西北工业大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1-04

两方精巧的博弈,最后受伤的永远是无辜的人。

亚伦端着手中的步枪,通过枪上的瞄准镜向远方的目标看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等待了四十分钟,手臂隐隐有些酸痛。他换了个姿势,试图将手臂放低,以减轻它的压力。

“别偷懒,一等兵。”西蒙斯中士在一旁说道,他纹丝不动,仿佛长时间的等待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懈怠,“我们马上就要干活了。”

尽管亚伦很不情愿,但他只能服从中士的命令。“明白,长官。”他回答道。他恢复成原来的站姿,接着通过瞄具观察两百米外反政府军的一处小型基地。

之前的两个半小时中,这些哈库斯坦人毫无动作,只有几名穿着便衣、将枪支藏在衣服内的游击队员在周围懒散地巡逻。这里是塔卡什依德最喧闹的贫民窟之一,拥挤的建筑和人群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隐蔽条件,即便如此,在瞄准镜的视野中,他们还是一样的显眼。

“注意看那个孩子。”西蒙斯中士说道。亚伦移动枪身,观察周围。他看到了那个哈库斯坦少年,他正向反政府军基地的方向快速跑去。他距离基地还很远,其实很难说他的目标真的是那里。

“干掉他。”中士命令道。

亚伦感到非常疑惑。他辩解道:“可是,长官,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孩子是……”

“快点,干掉他,一等兵。这是命令。”

亚伦抬起枪,让瞄准镜上的十字跟随男孩移动,他的手指贴在扳机上,寻找着最佳的开火机会。他还只是个孩子,连枪都不会用,亚伦想道。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类似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大脑,最后,当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悄无声息杀掉那孩子的机会时,他松手了。

“抱歉,长官,我做不到。”亚伦沮丧地答道。中士没有回答他,而是选择自己干掉那孩子。从他的行进轨迹来看,他的确是在向基地的方向奔去。他距离那里只有不到三十米了,只要再过一个拐角,他就会抵达一处菜市场,他们必须在孩子穿过这个胡同之前杀掉他。

孩子,别往那边走,求你了,亚伦想道。然而那男孩还在前进,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反政府军的人。在男孩即将转过拐角的时候,中士果断地按下扳机,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男孩应声倒地。

“我们暂时没事了,一等兵。休息下吧。”中士没有责备他。

亚伦放下步枪,把枪靠在矮墙边,自己也转身坐下。西蒙斯中士半跪在地上,吹了一下步枪消音器开火时留下的白烟。他抱着枪,坐在亚伦身边。

亚伦不是第一次目睹别人被枪杀,但是当他看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他的眼前活生生被打死时,他依然感到相当的沮丧。

两个人一声不吭地沉默了好久。最后,中士打破了沉默:“那孩子是去给反政府军报信的,他肯定知道了政府军的突袭计划。如果让他成功过去,那就宣告了这次行动的失败。”

亚伦没有回答。他知道中士说的是对的,可是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他不想成为一台杀戮机器,只为了自己的目标而毫无顾忌地去杀人。

“你下不去手,这是很正常的。刚来哈库斯坦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样是错的。在这场战争中,我们都必须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亚伦想说些什么反驳他,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哑口无言。

中士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一等兵。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也许,这会让你理解我的心情和想法。”

亚伦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西蒙斯中士的故事

和你不同,我来这里服役的时候,哈库斯坦才刚刚爆发内战。这件事的起因你应该清楚——左派政权在选举中取得优势,上台掌权。然而,被俄国扶持的右派在俄国军事物资的支持下发起内战,企图夺回原本的统治权。但反政府军的部队并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凶猛推进,而是与政府军形成了僵持之势。他们的领袖对攻击进度十分不满,因此他做出了一个震惊全世界的举动。

没错。他下令让反政府军全面使用化学武器。也正是因为反政府军引发的惨案,总统决定派出我们的军队来哈库斯坦支援政府军。我们向哈库斯坦派出了一百五十架战斗机以及两个旅的部队——其中还包括一个斯特瑞克旅。我是作为第一批增援来到这里的。

你或许会以为,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但我刚到塔卡什依德的时候,情况比现在更加混乱。整座城市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穿戴防护服和面罩的反政府军和政府军士兵在残破的城市中战斗,糜烂性毒气的雾光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而倒在这些毒气中的人却没多少是士兵,他们基本全部是平民。

我曾经到战区看过那些尸体,那场面我恐怕一生都无法忘记……被芥子气所杀死的人们,他们的皮肤会生出密密麻麻的水疱,然后,水疱会发生溃烂,疱液从尸体上流淌下来。据说,如果摘掉面具,就会闻到相当难闻的气味。我当然没有那么做——尽管我对毒气已经免疫。我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想尽快度过这一切。我当时心里都快要崩溃了,不停地对自己说:这就是我今后服役所要面对的场面,那样恐怖的噩梦,直到我战死在这里或是战争胜利,我都无法结束这份痛苦。

当时我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实在可恶,为了自己取得那份权利,竟然能忍心对自己的同胞下手。那些死去的人里还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啊!他们难道就这样冷血无情?我发自心底地厌恶他们。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一等兵。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你没必要这么急着鄙视我。说到他们使用毒气,而我们还依然敢向哈库斯坦大量派遣军队的原因,这你应该知道。那就是我们的科学家研发出来了一种神奇的东西,可以让人类不穿防护地抵挡各种类型的化学毒气,它就是RV-23逆转录酶病毒。

我没必要跟你过多地介绍RV-23,因为你在来到哈库斯坦前肯定也注射了它。这种病毒对人体是没有伤害的,也不能通过血液以外的方式进行传播,而它寄生在人体后却有一种特殊的作用,那就是如果宿主的身体处在危险环境中,它就可以通过宿主的毛孔释放出一道极薄的空气层,隔绝环境,同时,它们也会加固宿主的肺泡,让宿主在呼吸时能过滤掉毒性气体……你知道这个,在土耳其的军事基地签订保密协议时,那些所谓的医生就这么说过。

事实上,RV-23的确和他们所叙述的情况一模一样,它能保护我们免受那些反政府军的混蛋所发射过来的毒气弹的伤害。当然,最开始反政府军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带来了现代化的作战装备和战术,所以他们并没把我们太当回事。他们在战线边界布置了一道有两百米宽的毒气区域,在这其中,他们派出最有经验的战士进行防御。他们以为毒气所带来的视线阻挡和防护服的重量会拖慢我们进攻的速度,但是他们犯下了轻敌的错误。我跟随斯特瑞克旅参与了第一批进攻——我们所有人都没穿作战服,只是戴了个防毒面具装装样子。一开始,我还对毒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但是我进入毒气中后,我便意识到那些科学家做到了。我身处高浓度芥子气中,可以随意行动却不受到一点伤害。这就是RV-23,科技的力量让人惊叹。

那场进攻毫无疑问是场大胜利。身处毒气带中的反政府游击队员傻了眼,他们被我们组织严密的突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毒气也成为了他们撤退的障碍。我们轻易地撕裂他们的防线,并向前推进了好几公里,差点将他们赶出塔卡什依德。这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胜利罢了,尽管那些反政府军似乎还是没有得到关于RV-23的消息。他们还以为我们装备了一种先进的作战服,能隔绝开毒气而不受阻碍。

你认为我在编造事实?你错了,一等兵。想一想,如果你是一名反政府军的士兵,我告诉你美军研发出了一种无敌病毒可以让人体免疫化学武器,你会相信吗?他们绝对没有相信,因为第二天晚上,他们在毒气弹的支援下对我们的前进基地发动了一次袭击。这一次,他们也不得不相信了那一点:毒气覆盖了我们整座基地,对方派出了一支部队前来清缴我们,以为会面对一群尸体;而他们只看到了一群穿着便装、连防毒面具都没戴的士兵。我们用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告诉了他们:他们的毒气战对我们毫无作用。

我原以为在那次的失败后,他们就会放弃使用化学武器,这个国家至少可以变得干净一些。然而我的想法还是错了,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那个道理:疯子是永远不会选择用理智的方式去思考的……反政府军的非人道行为变本加厉,他们更加频繁地使用毒气弹和鼓风机,如果毒气对美军不起作用,他们就将目标转向政府军和亲左分子。我们原本的目的是阻止他们使用化学武器,然而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我们来到这里之后,本是满目疮痍的土地又增添了许多伤疤。

反政府军的所作所为我没有亲身经历太多,大部分都是那些撤下来的斯特瑞克旅的人跟我讲的。我一般驻扎在塔卡什依德,负责协助当地政府的宪兵部队维持城市秩序,和我现在正在做的其实没什么两样。即便如此,一等兵,你来哈库斯坦的一个月时间也足够你了解这里了吧?我虽然不会每天都身处地狱、撞见尸堆,但这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我每天都得提防着无处不在的威胁。

你把我当成了一名冷酷的杀手?并不是这样。被派到这里来,你其实就只剩下两种选择,那就是杀人和被杀。如果你不想被杀,你就必须要放下心中的包袱,不带感情地完成任务。更何况,他们是那样的人,他们……

没什么,一等兵。我接着往下说了。

塔卡什依德的居民相当信任我们。因为使用毒气让平民遭殃的是反政府军,我们是帮助政府军将他们打退的。许多人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和朋友,他们才是经历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的人。他们以友善的方式对待我们:他们愿意为我们提供食物和生活用品,甚至有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小姑娘主动提出为我们做一些边缘的后勤工作,尽管我们完全不需要……对,你来这里的时候一定也被当地居民热情地款待过。说实话,我其实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看待我们。我们带来了战争,而战争带来了伤痛,他们也痛恨战争。

总之,作为一名不上前线的后方人员,我跟当地居民的关系竟然还相当不错。斯特瑞克旅在前面大杀四方的时候,反政府军还没什么精力派出游击队在首都骚扰。在遇到你之前,我一般都和一队政府军的部队一起行动,他们的班长英语很标准,交流起来没什么问题。我们一般会在市区中关键的街区设置检查站和火力点,以防止反政府军的人混进来。

这项工作让我远离了危险,远离了战争。塔卡什依德虽然饱受战火的洗礼,但至少在那个时刻,居民们不用担心随时会发生的冲突,不用担心毒气弹突然落在他们的头顶上。大家都充满希望,整座城市也逐渐活跃了起来。

那名政府军班长认识检查站周围居住的一家人,因此在小憩的时候,他也邀请我去那里做客。和哈库斯坦的大多数家庭一样,他们也遭受了战争的摧残。女主人艾玛丽是一名政府军的坚定拥护者,她的丈夫正是死于反政府军的毒气战;而她的儿子麦克尼则是一个活泼的孩子,尽管生活不顺利,我依旧很难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悲伤。

哈,那些政府军的突击部队可真够慢的,这都多久了?换做是我们的人,恐怕战斗早就结束了,我们也没必要继续等下去了。好吧,反正还有的是时间,我肯定能讲完。你不用怀疑事情的真实性,我没必要骗你。在第一批驻军抵达的头一个月中,我们的确取得了相当显著的战果,那些俄国人和他们掌控的傀儡独裁者被我们打得抬不起头来,而胜利的喜悦又渐渐蔓延在了所有塔卡什依德的居民中。我敢说,那是哈库斯坦最接近和平的一次。

如果不是后来俄国出兵干涉,也许这里真的能恢复和平。可惜,哈库斯坦终究只是两方政治博弈的筹码罢了。

刚才看了下时间,就不小心说偏了。现在继续回到刚才那个故事。认识了那一家人后,我算是在塔卡什依德有了朋友——相对而言,我跟其他战友见面的机会很少,而且彼此也不熟悉;加之我一般同政府军协同行动,平时身边全都是哈库斯坦人,来到塔卡什依德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是没有朋友的。正是艾玛丽和麦克尼他们让我认识到了哈库斯坦人的热情和真诚,以及更重要的一点:和平和繁荣对他们而言有多么重要。

在班长的帮助下,我学会了一些当地方言,他们也能稍微讲几句英语,我们之间的沟通顺畅了不少。我和他们熟悉了起来。艾玛丽的丈夫原本是政府军的一名军官,在一场疏散平民的行动中,反政府军无耻地对平民使用毒气弹,为了掩护平民撤离,他毫无防护地倒在了毒气中。她嘴上说她并不避讳提及此事,但我可以透过她的表情和压抑的语气看到她的仇恨——对那些使用非人道手段发动战争的疯子。而麦克尼也从一开始的怕生变得逐渐信任我,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我才发现这孩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他的父亲和朋友们大多都在战争中死去了,他正在竭力扮演一个乖孩子,不想再给他的母亲带来更多压力。

他们是好人,对吧?这样的家庭,在和平时代,即使生活依然有不如意之处,但也会是相当幸福的。我头一次意识到战争能够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多么扭曲的改变。那时,我还很庆幸我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呵,正义的一方。

一等兵,你觉得在这场战争中,我们是正义的那一方吗?

我当时就是这么以为的,因此我做了些傻事……好吧,反正,我的业余时间基本都是在陪伴麦克尼中度过的。他很喜欢足球,我就偷着下载一些欧洲的足球比赛录像给他看,陪他在他家前面的空地上踢球。我们还挺合得来。艾玛丽会用她精湛的厨艺来招待我:奶茶、手抓饭以及搭配上牛肉或羊肉的烤馕……我打赌全亚洲都没有比这更正宗的吃法了。我的闲暇时间过得很快乐,正如这座城市一样,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直到第二野战炮兵营遭遇信号旗部队的袭击,直到我们积攒的所有优势全都功亏一篑。

那天晚上,当我从新闻中看到俄国国防部的发言时,我惊讶地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群俄国人会无耻到这种程度,他们打着人道主义的名号,以“阻止哈库斯坦再次发生化武危机惨案”为理由,派出自己的军队进入哈库斯坦。然而,他们并没有真的将矛头转向作为始作俑者的反政府军,而是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攻击我们的人。事后,他们还一脸抱歉地说他们寻错了目标,以为我们的炮兵是发射毒气弹的。他们真的以为有人会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无论如何,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斯特瑞克旅遭受了重创,指挥部不得不暂停进攻,转而整理防线,同时分出精力来应对俄罗斯人带来的潜在威胁。塔卡什依德再次陷入战争的阴影中,反政府军的势力渗透到城市内部,平静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却已经结束了。

噩梦般的日子再次降临。首先是几枚看似无关紧要的汽车炸弹,接着,数不清的反政府军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火拼的次数变多,城市中的枪战声未曾停止过。我的任务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远离危险了。我开始协助政府军和我们的部队行动,与反政府军对抗。所幸,反政府军虽然看着来势汹汹,但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毫无经验的毛孩子和年轻人,与受过训练的正规军和美军相比,他们还差了太多。如果事情仅仅到了这种程度,我们还应付得来。

于是,他们又一次向塔卡什依德使用了化学武器。

这座城市重新变回了地狱。城内的居民们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有毒气弹砸到他们的家中。政府军的巡逻部队穿上了全套的防护服装,在交火的地点,战场也经常弥漫着毒气……即使这些人早就明白,毒气并不能伤害美军,甚至也不能伤害穿着完备的政府军,它只能够对平民起作用。然而他们正是在利用这一点来瓦解敌人的意志,想要利用政府军的仇恨来反噬他们自身。

可恶的家伙,但还很聪明。

我不得不再次面对令人难过的场面。无数平民倒在了毒气中,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是被出卖的反政府军游击队。战争和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但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服从上级的命令,行军、等待、战斗、休息——不算安全的活计,但好歹我还能活下来。被毒气攻击的范围每天都在扩大,城市中的居民几乎都逃走了,可大部分人仍是无家可归。艾玛丽选择带着麦克尼留在塔卡什依德,她说她相信政府,我们一定能取得胜利的。

我也许相信我们可以胜利,但我绝对不会相信的是:如果他们继续待在这里,他们能活着撑到战争结束。

陪伴麦克尼的时间少了很多,但我依然很喜欢和那孩子一起踢球。我知道,能见到他的次数不多了,只要他们还在这里,那么化武攻击迟早有一天会轮到他们……我开始想办法说服艾玛丽离开,可是她明确地告诉我他们无处可去;如果死了,那么死在了自己的家里,至少也算有了归宿。我真的不希望他们就这样成为战争的牺牲品,我开始思考别的方法,最后,我想到了RV-23。

你肯定没有把RV-23太当回事,一等兵,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需要你放手一搏的时候。RV-23的传播途径基本全部被锁死了,但它依然可以通过一种最传统的方式来传播——输血。如果我向其他人的体内注射我的血液,那他们也可以接种RV-23,进而产生对毒气的抵抗能力。尽管我们曾经签过保密协议,禁止我们与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血液,违反了恐怕就要丢掉性命,但是如果我偷偷地将自己的血跟他人分享,应该没有人会知道吧?

是的。我从战地医院中搞了一个抽血的针筒和注射器,抽了一管自己的血。我找到麦克尼,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给他注射了几毫升我的血液——别担心,我知道随意输血肯定会出现问题,但是我只是为了给他接种RV-23,所以这点剂量的外来血不会对他的健康造成影响。我把注射器留给了他,告诉他给他的妈妈也注射一次。我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免受毒气的威胁了。

事实上我的想法是成立的。没过几天,他们就遭遇了毒气的攻击,他们周围的居民都死了,而麦克尼和艾玛丽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我救了两条生命,那时候的我感到欣慰。也许战争一直在伤害无辜的人,至少,我们还能尽自己的努力去拯救一些。

然而我错了。

不,一等兵,我就是错了。你仔细回顾一下,这个故事是不是还存在一处漏洞?没错,如果RV-23能通过这样简单的方式传播,那些反政府军也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它。他们抓了一名我们的人,用残忍的方式研究他,最后,他们也得到了和我一样的结论。他们将那名士兵的血注入自己人的体内,得到了RV-23的能力。他们派出了一批携带RV-23的突击队。那些人不穿防护、不佩戴面具,大摇大摆地走进毒气中,与政府军对射,仿佛是在嘲笑那群穿着一身笨重服装的傻子。

但是我们聪明的司令官和科学家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他们早就预料到RV-23会泄露,敌人也能拥有免疫毒气的能力,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做相关的阻断措施。指挥部的想法是:利用反政府军的这个心理,让RV-23在他们的军队中大量传播,等到他们完全上了当后,再给他们收紧圈套。

我们的科学家在RV-23的基因中放置了一处特殊的序列,这段序列对于每一个注射过它的美军士兵都是不同的——它取自我们本身的DNA。这段序列可以用来检测宿主的体内环境,以判断宿主是否是首次注射过该病毒的美军士兵。他们向塔卡什依德投放了该序列触发的诱导因子,以启动该序列。RV-23开始判断宿主是否是我们本人,如果不是,咔,RV-23会令宿主的肺泡全部爆炸,宿主直接窒息而死。

那时候你还没来哈库斯坦,你也肯定没有在新闻上听过这件事。对反政府军而言,这件事是巨大的耻辱,而对于我们来说以这样的方式消灭敌人显得太不人道了。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属于我们的大胜利,但我却对这场战争彻底失望了。

是的,他们利用这种方式消灭了反政府军很多士兵,我先不说他们以生物武器攻击敌人的行为是否能在人道主义方面被接受,他们难道不考虑一下,放任RV-23传播,对无辜的人伤害有多大吗?他们当然不会考虑。在这段传递血液、对抗毒气的时间中,许多平民也接种了RV-23,而现在,他们都要作为战争的陪葬品。你说,艾玛丽和麦克尼,他们有错吗?他们凭什么就要为自己的敌人使用化学武器而牺牲?

我失去了在哈库斯坦最后的朋友。我试图说服自己,我没有错。错的是反政府军,是俄国佬,是我们的指挥部,甚至连斯特瑞克旅都有错——他们怎么就不能快速推进,在半个月之内结束战争呢?等到我继续在塔卡什依德待了一段时间,我才把这件事放了下来。我意识到,我之前所想的、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去守护战争下某些渺小的正义,这不管用。我们身处战争中,所以我们必须用战争的方式来思考,否则,最后遭受挫败的只有我们自己。

因为,只有当战争结束之后,我们才有正义、才有生活可言。

所以,一等兵,你现在正身处战场,你必须集中注意力,不带感情地去做好自己的事。如果大家都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那么我们很快就能取得战争的胜利,战争就会结束了。那时候,不会有给坏人通风报信的孩子,不会有在城市中爆炸的毒气弹,也不会有人失去亲人、流离失所——

不要让自己一时的善念被利用,因为那些大人物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我们的人性。你必须要尽快认识到这一点,一等兵。

故事结束了,打起精神来。


亚伦听得太过入迷,甚至一时忘了自己还身负任务。中士看了一眼手表,看来,距离政府军行动的时间不剩多少了。他们需要进入战斗状态,为政府军提供外围的火力支援。亚伦拿起步枪,架到原来的位置上,等待行动命令。他向反政府军基地的方向看去,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中士打死的孩子。

听完中士的故事后,亚伦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中士的心情。中士已经在哈库斯坦服役将近一年了,长时间身处这种环境中,死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应该见怪不怪了。但亚伦想起了中士所讲的东西,两方精巧的博弈,最后受伤的永远是无辜的人……

也许中士说的是对的。对于他们这些军人,想要结束平民的痛苦,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是最好的方式。

亚伦做出瞄准姿势。通过瞄准镜,他已经看到了就位的政府军,没过多久,他们就会发动攻击。

那就做好自己的事,让战争尽快结束吧。亚伦的食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战争会结束的,他心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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