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士兵(二)

作者:李凯扬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1-13

破碎的身体被重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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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身份尊贵的大人名叫辉恩,正是来自我无比憧憬向往的云海之上。他给了我一整套用云海先进技术制成的人工器官,包括强硬的骨骼、敏锐的神经、坚实有力的肌肉以及韧性十足的表皮,植入后不仅可以完美解决脊椎伤势,还可以提升身体的各项机能,达到一般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

在我忍受着全身上下仿佛深入骨髓的痛楚,做着适应性训练的那些日子,他偶尔会来到训练室里,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常常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为了展示英雄气概咬牙忍痛的模样,那期许的眼神偶尔会让我联想到病房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后来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他,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唯独选中了我。

“你自己还不知道吧?”他看着我的目光似乎带着怜悯,“那个时候整个下界都屏住呼吸围观着洞穴深处的大决战,然而我注意到,在画面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像是毛毛虫一样蠕动的东西。”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似笑非笑地抬手朝我一指:“那就是你。”

“什么?”

“我派人去坑道里把你捡回来,又把之前的录像调出来,计算了一下。”他说,“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从你受伤倒下到你最后出现在画面里的地方,中间隔了足足两百米”

“两百米。”我机械重复。

“是的,两百米。”他点头,“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伤成那样了,就靠着一个脑袋和身体乱七八糟的扭动,竟然在泥泞里朝着摄像头的方向前进了两百米!在那时候我就决定了,如果有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站到这个舞台中央,那个人只能是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给我看点好戏。如果成为世界第一,我就带你到云海上去。”

这一番话让我热血沸腾,仿佛关节和肌肉里面的摩擦也都不怎么痛了。仅用了三个星期,我提前完成了适应性训练,此时的我外表看上去只是比受伤前稍稍变壮了一点,然而我心里明白,这副身躯能做到的事已经远远不是之前能比的了。

在辉恩大人的安排下,我没有加入任何讨伐团,而是以个人名义进行战斗。这样做的好处是不用怕风头会被别人抢去,所有的功劳都是自己一个人的,然而缺点也很明显,没有了同伴的掩护和配合,风险变得无限大。过去也曾经有过一些独自战斗的家伙,无一例外,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但观众们很快发现这一个不一样。替换了人工脊椎的我可以将肌肉的效率催发到极致,轻易做出各种反常规的动作。在狭窄的坑道里,我飞檐走壁,比最灵活的机械蜘蛛还要敏捷,奔跑时轻易把所有的虫子甩在身后,再回头猝不及防地一拳将它们打爆。机械虫子们显然也很不适应这样的对手,当我经过一段时间磨合,将这具身躯和常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完美结合后,它们更是变成了一个个会动的沙包,区别只在于会以哪种方式被我歼灭。

于是在每个周三和周六,观众们会提前拿好饮料和零食坐到直播屏幕前,看我用各种不讲理的花式消灭机械虫子,就像在看一场欢乐的表演秀,乐不可支。我的全球排名像坐了火箭般急剧上升,照这样的势头来看,超过榜首那几个老牌讨伐团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像辉恩大人说的,我已经是超级明星。

“当时有好几只虫子围了过来,后面是死路,只能向前。它们设好了口袋阵在那里等我,没想到我不向前走,而是直接往上跳,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单手把身体悬挂在上面,然后另一只手开枪!砰砰砰!冲在最前面的虫子一下子全散了……”

我戴着墨镜,手舞足蹈地向莉迪亚讲述上一次行动的情况。她睁大眼睛看着我,那种混杂着惊讶和崇拜的目光让我沉醉。这天莉迪亚的身体状况还好,恰巧天气不错,我特意带她到附近的坑道区转悠,让她近距离看一眼平时我们战斗的地方。

我还没有告诉她成为世界第一就能实现儿时梦想的事,那将是在未来揭晓的惊喜。

“那些被围起来的地方就是坑道入口吧?”她小心翼翼地探头遥遥望向黑黝黝的坑道里面,好奇问道,“平时都有人把守吗?”

“那是肯定的呀,坑道里面非常危险,一般人下去只会丧命。只有得到许可的讨伐团才可以进入。”我向她介绍,“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是本地区最危险的4号坑道,审批等级也最高,一般的讨伐团没有足够实力是拿不到许可的。想当年,我们那个‘狮子火焰’讨伐团也是经过了好长时间才获得进入这里的资格。”

“这么说确实很难啊!”莉迪亚秀眉微蹙,“那就说明,这些地方真的很危险吧。”

我秀起手臂的肌肉:“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很厉害的。”

莉迪亚好一会都没有再说话。我们绕着坑道入口慢慢走着,她时不时探头看向里面,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我正思考是不是哪句话惹她生气了,她却忽然转向我,一脸认真地问了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问你,乡下的老鼠和城里的老鼠,你会选择哪一边啊?”

“什么啊?”

“这是伊索寓言里的一个故事。”她说,“有两只老鼠住在不同的地方。乡下的老鼠每天过得很安稳,但吃的都是乡下的粗粮,吃不到都市里的美食。有一天它去了城市,遇到城里的老鼠,发现城里老鼠每天都能吃到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但却要提防着猫,提防着捕鼠夹和人类各种各样的追捕,过得担惊受怕。”

“哦。”我拖长了尾音,“故事的结尾就是两只老鼠交换了生活对吧,常见的结局。”

“倒不是这样。”莉迪亚笑了,“先不管结局,我问你,你会选择哪一边?”

“这种像是另有所指的问题……”

“哪一边?”

我想了一下:“我会想要生活在城里吧。”

“还是乡下更好吧?”莉迪亚的眉头纠结起来,“乡下过得很安稳啊,安全第一吧。”

“但城里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啊。”

莉迪亚愠怒地瞪着我:“你只要好吃的东西就够了吗?”

“对啊。”我认真点头,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了,如果乡下有我牵挂的人,那就另当别论啊。”

我哪能听不出来她的暗示。这丫头说到底还是会担心我,可是人这一辈子能遇上几次好机会,不拼搏一把未免太浪费。如果说以前的我是她口中的乡下老鼠,那么现在我就走在进城的大道上,正朝我的目标笔直前进。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在一个不起眼的团队里当一个不起眼的人。

绝不会。

就在这时,前面酒吧的门口嘎吱一声打开,一个醉汉提着一瓶酒,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现在可是大白天,看他醉成这副样子,怕是喝了一通宵的酒,或是刚刚从宿醉里醒来。

醉汉扶着墙朝我们歪歪扭扭地走来,身上散发的酒臭隔着好远都能闻到。我皱了皱眉头,把莉迪亚拉到身后。这种醉醺醺的家伙不能预料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然而莉迪亚却忽然眼睛一亮,从我身后探出头来:“是你吗,沙洛!”

她朝醉汉招手,后者的脚步停顿一下,一脸困惑地望向这边。这一抬头我也认出来了,这真是沙洛,从小到大和我们玩在一起的隔壁街孩子,后来也是我在讨伐团里的战友,好搭档。只是后来我单飞之后便有意避开原来团里的那些人,于是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你是……小莉迪亚?”沙洛看上去瘦了一些,醉眼朦胧,“你你你,你身体好点了吗?”

“什么话啊,一见面就说这个?”莉迪亚不满地嘟起嘴。旋即她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来看看这是谁,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她一把摘掉我的墨镜:“看呀,这可是我们贫民区的骄傲!”

我扭过头有些尴尬。沙洛睁大迷蒙的眼睛看我,脸上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冷笑。“是你啊。”他讥讽地说,“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原来是我们的超级明星。”

“对啊对啊,你们现在还在一起战斗吗?”莉迪亚察觉不到他神情的变化,“真想念以前啊,你们两个一边嘴上互损一边配合,总是冲在最前面……”

她越说,沙洛的表情就越难看,连看我的眼神也变了。这绝不是久别重逢的正常反应。

我心中忽然一动,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沙洛,‘狮子火焰’现在怎么样了?”

他回答快得就像一直在等我问这一句:“托您的福,解散了。”

“解散了?”莉迪亚睁大了眼。

“没人看的讨伐团,不解散还留着干嘛?大家都知道虫子是杀不完的,杀多少,它就造多少,这只是一场秀。”沙洛耸肩,“莉迪亚你还不知道吧,自从我们的超级明星走红之后,越来越大的播放份额都往他身上去了。可是这个世界就这么大,你们就没想过这些多出来的直播机会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直直地看着我:“祝贺你小子啊,成功逼死了我们。”

不加掩饰的敌意让我的后背猛地缩紧。尽管知道一个醉汉不足以构成威胁,我的身体还是自然而然作出了反应,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瞬间鼓起,摆出迎战的姿态。

“等等,你们都冷静一点!”莉迪亚紧紧抓住我的手,“你们以前不是好朋友吗?”

“不是我,这是身体擅自……”

“我理解,这不是想揍我,只是身体自己起了反应。”沙洛冷笑,“这就是传闻里的人工骨骼吧。不光实现对身体的完美操控,还可以自发对敌意作出反应,避免人脑跟不上的情况。”

他看着莉迪亚惊讶的脸,忽然笑出声来:“不会吧,这些你都没有跟她说过?还是说,你小子害怕说了之后会破坏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沙洛,闭嘴。”我的声音冷酷得不像自己的。

“遵命,超级明星大人。”沙洛夸张地立正,用抓着酒瓶子的手朝我敬了个礼。醉醺醺的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嘿嘿偷笑:“不对,应该叫依赖外挂的小丑……”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像一阵风般掠了过去,重重一拳砸在他脸上。玻璃瓶子应声而碎,飞出的碎片割破他的脸,也在我手上划出大大小小的口子。鲜红的血混在一起,我骑在他身上高高举起拳头,感觉一度被抑住的怒火开始蠢蠢欲动。

就这样打下去,不要留手,有个声音在我心里一直喊。拳头正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看着眼前那张鲜血淋漓的脸,我的心中竟然生不出一丝怜悯。

一拳,再一拳。就这样打下去吧,就这样……

“住手啊!”

一双手臂忽然死死地抓住了我,是莉迪亚。我回过头,看到她泛红的眼睛。

“不要这样。”她用力摇头,“这样不像你,一点也不像你啊!”

“我应该是什么样?”

我感觉自己像在冷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她抓住我手的力气并不大,莉迪亚从小就是个柔弱的孩子,拼了命也不过是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挣脱不开。

真奇怪啊。

“你的手……”

她忽然惊恐地看着我手臂上飞速愈合的伤口,瞪大了眼,就像在看一只怪物。这一瞬间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

依赖外挂的小丑——沙洛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像是恶魔的耳语。我一抖肩膀甩开莉迪亚的手,朝着地上那个鲜血淋漓的人高高举起拳头。

一拳,再一拳。

那天晚上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只记得沙洛被送进医院抢救,莉迪亚离开了我,不知去向。我没有去追她,即使我明白自己很轻易就能做到,是她临走前的眼神阻止了我。

“你变了。”她说,“我所知道的你不是这样的。”

真是陈词滥调。我当然变了,否则也不可能来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在小酌,辉恩的通讯就接了进来。

“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帮你摆平了。”他说,“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冷哼一声:“他先挑的事,我只能反击。”

辉恩沉默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他说。

我们有好一会都没有再说话。我喝我的酒,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也没有切断通讯。过了好久,那边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明天早上你到巴比伦塔来。”

“有什么事吗?”

“把人工骨骼升级一下,你还可以更强。”他说,“崇拜强者是人类的本能,之所以会质疑你,是因为你强过他们,但又不够彻底,他们需要把你当成怪物,以‘非我族类’的想法来缓解内心不安。当你变成毫无争议的最强,没有人会再对你说三道四。”

他的声音带着奇妙的蛊惑:“到那时,他们只会追随你,膜拜你,把你当做他们的神。”

我看着杯里琥珀色的酒,莉迪亚忧郁的脸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对我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吗。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品味着舌尖上的苦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忽然想给你一个礼物。”辉恩慈祥地笑,“对,是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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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塔不止一座,它们分布在世界各地,无一例外都是当地的最大地标,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们的样子。就像名字描述的那样,巴比伦塔就是高耸入云,从我们生活的地上世界一直连通到云海之上,仿佛沟通着人界和天国的通道。

为了方便第二阶段改造后的一系列适应性训练,在辉恩的邀请下,我暂时住进巴比伦塔。在我第一次进入训练室时,站在几百米高俯视着大地的视野让我有种人上之人的恍惚感,然而抬起头,那片乌压压的云海却还在更高处,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那里才是终点。

在训练的间隙里,我偶尔会想起莉迪亚,想起她此时人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巴比伦塔望下去,我看见的房子就像一只只甲壳虫,人类不过是散落一地的砂砾,每日在看不见的风里重复着杂乱无章的移动,分不清有什么差别。

她始终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

复杂的心绪化作训练的动力。两个月后,艰苦的训练终于结束,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更上一层楼,也掌握了新植入的秘密武器。在我暂时消失的这段时间,直播榜早已换了天地,我几乎跌出榜单,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明里暗里模仿我的新生团队。对此我并不担忧,大众总是会下意识地追逐新鲜热点,在我复出之后,那些曾经的荣耀很快就会回来。

这一次,我要去到更高的位置。

辉恩为我复出的第一战选择了一个高难度的坑道,里面混居着不同种类的机械虫子,死角和岔路都很多,稍不留神就会陷入伏击,即使是成名已久的老牌团队也只能靠着配合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一个人进攻这样的据点无疑风险很高,但反过来说,观赏性也绝佳。

更加迅捷的移动,更加犀利的攻击,还有仿佛未卜先知般提前做出反应的动作,那一天的我状态绝佳,攻势如潮,机械虫子组成的防线就像沙滩上的堡垒,稍稍一触便轻易崩溃。摄像头和聚光灯紧紧追在我身后,生怕错过一个精彩镜头。实时数据显示,观看直播的人数正不断上涨,即将超过我隐退前的最高纪录。

莉迪亚,你也正在看吗?我忽然没来由地想。

这一分神,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拍。只听“嗤拉”一声,我的袖子被一只机械虫挥舞的利爪勾破了一角。

“混蛋!”

我摸着袖角,皱起眉头盯着这只坏事的虫子。受击瞬间我下意识强化了表皮,又立刻反手反击,因此这一爪并没有真的伤到我。然而衣服的破损还是让我在观众面前丢了颜面。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我朝着它步步逼近。

仿佛感觉到了我的愤怒,这虫子刚挣扎着爬起便畏缩地后退了两步。然而它忽然又扬起的前肢,张牙舞爪地对我恫吓。

周围的其他虫子都已经清理干净,这里就剩我和它。我正盘算着怎么用最华丽的手法处理它好挽回刚才的损失,却忽然注意到它的后面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是准备伏击我的吗?我开启了强化视力,视线短暂地穿透阻隔,直接看见那虫子遮挡着的身后。那是另一种常见型号的机械虫,但这只看上去有些不一样。它的姿态很古怪,后肢扭曲变形,显然是在制造过程中出了差错,连正常的站立都成问题。

“缺陷个体啊。”我喃喃说。

在暗无天日的坑道里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这些机械虫子在使用机床复制自身的过程中出现微小的错位,最终在成品上便出现了缺陷。

比起琐碎的修复改造,直接当场回炉重造无疑效率更高,我猜机械生命冰冷的生存逻辑应当如此。因此在过去的战斗里很少看到缺陷个体,偶尔出现的也是那种不影响战斗的缺陷,被当做战场上的炮灰使用。像这种行动极度不便却还能存活下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割破我袖子的虫子还在挥舞前肢。它没有攻上来的意思,也许强忍着不逃走已经是极限。难道它是在保护同伴?我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逗笑了。这些机械虫子的智能只够完成简单的战斗,要它们发展出类似人类的情感还是太科幻了点。

摄像头漂浮在我身边,我能想象此时观看直播的人正屏住呼吸,期待着一场疯狂的处刑。也许我该把这两只虫子撕成碎片来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就在我迟疑间,前方坑道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激烈的爆响,而后又迅速归于沉寂,就像是那里忽然爆发了一场短促的战斗。

我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循着声音走去。

“前面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就去看一看。”我朝摄像头说,也是朝着那后面的许许多多观众说。在我的引导下,摄像头和聚光灯紧紧跟在我身后,离开这里。

在走进更深处的黑暗前,我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虫子。它正慢慢垂下前肢,就像人类在危机解除后全身脱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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