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一)

作者:空树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1-24

这是一个时空错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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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恒扶了扶镶着翡翠的方形帽冠,从甲板梯上走下来,不觉有些心潮澎湃。上次来到吴洲,自己还是个八岁的少年,但在这里的所闻所见,无不让自己惊叹。无论是那长着鼠头长尾,以双腿跳行,用腹上肉袋育崽的袋兽,还是那茫茫草原上仿佛天降的红色巨石,都给年少的自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不过当年最让自己震惊的,还是吴近乎幻术的科技。时隔近三十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不知这神秘的吴洲,已经发展到何种程度了。

司马恒抬头看着吴洲的蓝天白云,不自觉的深吸一口气。在大都,可看不到如此清朗的天空。大都的天,已经被工厂烟囱里的黑烟染上了墨色,而那些新派诗人还在为雨后春笋般矗立的烟囱赋诗赞叹,以为那就是科学之美,但这天下科技无可匹敌的吴国,却是一片碧空,真是讽刺。

正当司马恒沉醉于头顶的蓝天时,天际线上的一个小黑点进入了他的视野,只见那小黑点伴随着嗡嗡的响声迅速变大,嗡嗡声也变成了巨响,一只外形似鹤似鹰的金属怪物,悬停在司马恒上方百米处,怪物卷起的气浪,吹飞了司马恒的帽冠。

司马恒出于恐惧的本能,本想拔腿就跑,但此时头上的怪物却传来一阵喊叫声:“晋使莫要惶恐,站在原地就好。我等是丞相派来接贵使去太学坊的,贵使稍等。”

司马恒听到这番喊话,才稳了心神,从不远处的草坪上捡起帽子重新戴上,此时那怪物已然缓缓停在离自己数米的平台上,怪物的身体上突然有一扇门被拉开,里面走下一个宽袍红衣的年轻人,看样子是魏的官员。年轻人快步上前,对司马恒抱拳深鞠一躬说:“在下奉魏王之命,特来迎接司马恒大人,请随我乘坐鹰仪,即刻前往太学坊。”

司马恒跟着年轻人登上鹰仪,心中暗暗感慨,吴已然能够制造出在天空中载人翱翔的机械仪器,其科技实力已然不是其他文明所能想象的了。

不多时,鹰仪徐徐落在一片宫殿的院落之中。司马恒细看这些亭台楼阁,虽然造型上与晋国建筑相仿,但梁柱等构件十分纤细,应当只有用强度比普通木材铜铁高很多的材料,才能建成。

司马恒随年轻人走进一栋大殿,年轻人说:“大人请这里稍候片刻,丞相少时便来。”然后又一鞠躬便走出大殿。

司马恒站在大殿之中,正想着等一下见到吴国丞相该如何开口,却听得熟悉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再次想起,想必是丞相也要乘鹰仪前来?司马恒循声望去,眼见又有一架鹰仪落在殿外院中,从上面走下来一人。此人眉骨高耸,眼眶深陷,身着绘着鲜红色火焰图案的白底金丝绣边长袍,手持一根雕花铁木手杖,手杖末端是一颗被雕刻成火球状的黑色龙晶石。司马恒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波斯拜火教祭祀。

怎么会这样?本以为此次到访是晋与吴之间的秘密外交,但是却在这里见到了波斯国人,这一定是吴国刻意安排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鹰仪上走来的波斯祭祀显然和司马恒同样惊讶,他用淡绿色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司马恒,然后略显愤怒地看着为他引路的年轻向导,但向导好像没有看到波斯人愤怒的眼神,只是径直带他和司马恒站在一所大殿之中,然后默默离开。

司马恒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波斯僧,没有说话。司马恒一向自诩是继承了建安古风的古派诗人,在晋国写诗作赋批驳挖苦波斯和拜火教早已是家常便饭,但此时身处他国宫宇之下,岂能肆意放言。只是这波斯人好像有意和自己站得很近,这让司马恒很不自在。

这个波斯僧身高九尺,站在司马恒身边,足足高出近两个头,教袍上的风帽遮住了他浓密的卷发,也遮住了他的目光。虽然没有直视波斯僧,但司马恒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但始终不见丞相的身影,这让司马恒觉得时间流逝的分外缓慢。身边的波斯僧也开始不耐烦的左顾右盼,身上的配饰和手中的法器随着身体的摆动叮叮当当的响起来。

司马恒听到这些法器配饰碰撞发出的响声,厌恶的向一边挪了几步,想离波斯僧远一些。这些年里,波斯与晋魏为了争夺天下,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强强相争,本是如此,但身为晋太学最年轻的博士,建安风骨的继承人,司马恒对波斯人用拜火教对仆从国洗脑的行为深感厌恶,更是对表面庄严虔诚,实则野心勃勃的拜火教大祭祀讨厌至极。

“不知吴国丞相何时到此啊,莫非是他刻意迟来?您说呢?晋国太学博士司马恒,小僧对您可是仰慕已久啊,愿阿胡拉佑你。”波斯僧竟然先开口了,本以为两人不会有任何对话,但对方既然已经开口搭腔,那自己也只好应付应付。

“大吴丞相许有事拖延,应当并非有意为之。还不知大祭司尊姓大名,可否告知在下?”司马恒退后一步,稍稍鞠躬问到。

波斯祭祀颔首回礼:“小僧沙普尔.拉苏尔,阿胡拉和当世之神忠诚的仆人,为您效劳。”

司马恒听到这,心中除了厌恶之外,更多了些许惊讶。阿胡拉.马兹达是拜火教的主神,波斯国的君主自称当世之神,让司马恒惊讶的是这个祭祀的名字:沙普尔.拉苏尔。沙普尔是波斯国的国姓,当年沙普尔二世和武帝作为东西方两个最伟大的帝王,各自统一了东西方的土地,为今日天下局势立下了基础。显然,眼前这个大祭司是波斯国君的同宗,这也意味着他是君主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

“失敬失敬,拉苏尔大祭司。您从新洲乘船来此,旅途劳顿一定很是辛苦吧。”司马恒面带微笑,好像在关心波斯僧,实际上是在挑衅。这些年来,波斯在东方的势力越发衰微,虽然在中洲的拜火教圣地未被晋吞并,但向东的陆路和海路已被晋国切断。想要来访吴洲,只能沿新洲向西的海路乘船抵达。

“多谢博士挂怀,海路虽远,但好在波斯造舰技术尚可,乘波斯舰船至此,倒也不觉海航之煎熬。”拉苏尔不紧不慢地答复司马恒,报以同样彬彬有礼的笑容。晋虽然陆上无敌,但多年以来海上实力总是略逊于波斯,尤其是造舰技术,更是无法与波斯相比。司马恒知道对方如此答复,算是对自己方才挑衅的反击。

“既然吴国丞相久久不来,不知大祭司是否方便,和在下聊聊,波斯出使大吴所为何事?”司马恒没有耐心和对方呈口舌之利,于是直切主题。拉苏尔摸了摸手中的法杖,看着司马恒,耸耸肩说:“那么,博士又为何来此呢?”

司马恒面无表情的地说:“想必你我来此的原因,差不多吧。既然如此,心照不宣,不必多言了。”拉苏尔微微点头,算是同意司马恒的说法,然后转过身去。司马恒见拉苏尔侧过身去,知道这次对话结束了。两国之间短暂的休战期估计又要结束了,二人确实也没有太多可聊的。不过从这简短的对话中,司马恒至少知道波斯派了一位举足轻重的拜火教祭祀访问吴国,而且对方来访的目的八成和自己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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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到!”一声喊声打断了司马恒的思绪。

一个身高不足七尺,方面大耳,身着红丝黑袍,头戴方顶帽冠的中年男子阔步走来,此人正是魏国丞相曹伺。

见到丞相来了,司马恒连忙深施一躬道:“晋国司马恒,见过曹丞相。”一旁的拉苏尔也右手捂上左心口,颔首说道:“波斯拜火教沙普尔拉苏尔,见过大吴丞相。”

曹伺在书案后的木椅上坐下来,挥挥手说:“二位贵使不必拘礼,我方才有事耽搁了,望二位莫要见怪。”说罢,曹伺看了看司马恒大笑说:“依远兄,没想到贵国真的派你来使啊!多年未见,不知依远兄的文墨才华是不是更精进了?”

听到对方喊出自己的字,司马恒这才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丞相,不禁又惊又喜。自从吴国在吴洲复国后,便与晋保持着友好的外交关系,每隔一段时间,吴国就会邀请百名晋国少年来吴洲参观交流,与魏国少年共同生活三年,学习吴国文化与科技。司马恒作为司马一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顺理成章去吴国学习,就在此时结交了少年曹伺。二人对吟诗作赋都很感兴趣,而且都颇好建安古风,二人都觉得相见恨晚,遂成了一对好友。没想到当年的曹伺竟然就是今日的魏国丞相,看来晋王派自己这个不通外交的太学博士来使是有缘故的,而且花了不少心思打探吴国情报。

吴国虽然和晋一向交好,但和其他国家关系也都不错,尤其是波斯,因此晋无法视吴国为友邦,况且两国还有宿怨,因此晋对吴国总是抱有一丝戒心。不过吴国倒也不在意,对各国态度都差不多,只是因为和晋同属一族,所以交流更多一些。虽然晋曾多次暗示希望和吴联手对抗波斯,但吴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和波斯更加热络起来。晋对吴国这种不明朗甚至有些蔑视的态度敢怒不敢言,因为即便晋国已占据天下过半,但深知自己的科技能力远不及吴。自多年前的军宴之夜至今,在吴洲上复国的大吴,就像是独立于天下的神洲一般,不但科技能力深不可测,而且其他情况也无比神秘,即便像此刻掌权的丞相是谁这种信息,外界也很难知悉。但这次晋派自己出使吴国,一定花了大力气打探消息。

“啊…丞相,在下平日无事之时依旧喜好舞文弄墨,但也只是消遣罢了。多年未见,丞相文事一定已有大成,在下雕虫小技不提也罢。”司马恒虽然已知道丞相就是曹伺,但也公务在身也不敢有丝毫放肆。

“哎哎,依远兄,不必过谦,你近年来的作品我可是皆有拜读哟,风骨峻峭而且文采斐然啊,等下论完国事,一定要与我饮酒作诗,比试比试。”曹伺注视着司马恒,显得无比亲切。

司马恒连忙答道:“丞相美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正当司马恒想继续说明访吴来意时,曹伺好像有意打断他的话,突然冲他点点头,然后对波斯祭祀开口道:“拉苏尔大祭司,感谢你能出使大魏。在来见您之前,灵帝特意叮嘱我对沙普尔王及其族人再次表达谢意,贵国与贵教对大吴的恩情,大吴永世不忘。”

拉苏尔也连忙俯身说:“吴帝重情重义,当世之神也十分敬慕,愿两国永世交好,肝胆相照,亦如当年。”

司马恒听二人的对话,感到有些困惑,莫非波斯和吴国有交情?而且交情匪浅?但自从吴复国以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两国有深入往来啊,如果晋发觉波斯和吴有联盟之意,此时的天下早已被战火燃尽了。

曹伺发觉司马恒面露疑惑之色,不禁微微一笑。他站起身,背对两位使者,看了看头顶流光溢彩的照明珠,然后转身说:“二位来使,访我大吴到底有何贵干?依远兄先请吧,你该不会介意拉苏尔大祭司在一旁听着吧?”

虽不知曹伺的用意,但司马恒很清楚,此时三人一殿,就是曹伺的主意,自己想要单独和曹伺会面,恐怕是不可能了,于是他清清嗓子说:“完全介意,曹丞相。在下此次代表晋国前来,希望吴国能向晋国施以援手。实不相瞒,曹丞相,晋国幅员辽阔,属国无数,占天下过半。但国土虽广,百姓数量却不多。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偏偏近五年来,天下洪涝干旱不断,晋国饥荒横行,百姓如入地狱,望大吴为芸芸众生着想,救晋于水火之中·。”

曹伺听过,没有回答司马恒,而是转头问拉苏尔:“大祭司,你此番来此,是否也想大吴帮助贵国度过灾年?”

拉苏尔听到这话,连忙向前一步说:“丞相料事如神,小僧此番来吴,确是与晋使目的相同。波斯虽已占据新洲广阔土地,但近年来水患旱疾不断,且无论冬夏,天气皆寒,波斯本国国土和仆从国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甚至易子而食之事也司空见惯,望大吴以慈悲之心,助波斯百姓渡此劫难。”

“那么,两位贵使希望大吴如何帮助两国百姓呢?我国粮食储备确实不少,也足以养活全天下的饥民。事实上,二位有所不知,大吴已经在晋与波斯势力之外,广设赈济所,以保天下生灵。如若二位开口,大吴一定倾力相援,提供足够的粮食供给。”

曹伺的这句话,仿佛一句咒语,说完之后,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就连拉苏尔身上法器碰撞发出的铛铛响声也停止了。司马恒和拉苏尔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曹伺看二人如此神态,微微一笑道:“二位贵使皆不言语,莫非对大吴的援助之法尚有异议?无妨无妨,二位尽可畅所欲言,我不会介意的。”

司马恒拱手放低声音说:“丞相,可否与在下单独商议援晋之事,事关晋国国运,波斯使者在此,恐有不妥。”

曹伺看了司马恒一眼,又看了看拉苏尔,问到:“拉苏尔大祭司,你是不是也想与我单独商议啊?”

拉苏尔进前一步说:“正是,曹丞相,大吴援助波斯之事,还需小僧与丞相单独商议。”

听到这,曹伺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二位贵使,你二人想与我私下商议些什么,我已猜到。这么多年了,晋和波斯还是老样子啊。依远兄,拉苏尔祭祀,我特意让二位一同与我会面,就是为了把话说当面说清。我知道你们来此的目的,都是为了取得大吴的天雷之术吧?”

此时大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司马恒和拉苏尔看了彼此一眼,不再作声。曹伺打量着毕恭毕敬,一言不发的二人,挥挥手说:“来啊,上酒。二位贵使,看来这次会面还要些时辰,不如我们边饮酒边聊。放心,太学的酒都是古法酿制,没什么后劲,不会影响二位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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