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二)

作者:空树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1-27

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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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有人端上一方木案,案中陈有酒壶酒樽,还有一盘浅绿色的果品。

司马恒和拉苏尔现在已完全不知曹伺下一步会做什么,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桌案一侧,而曹伺则与二人对坐。

有人为三人斟满酒樽,曹伺举樽示意二人共饮,于是二人立刻拿起酒樽,跟着曹伺满饮一樽。曹伺放下酒樽,饶有兴味地摆弄了几下盘中的果品,对二人说道:“当年我祖上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中州各路英雄,对刘备言之,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吓得刘备大惊失箸,时雷雨大作,刘备以怕雷掩饰,方可活命。就是这雷,帮刘备掩饰心中的惊骇,救了刘备的性命,也让我祖上未能一统中原。但曹操一定想不到,数百年后,他的后人成了吴国臣子,在这在去中洲千里之遥的吴洲重整雄风。此时的大吴,不仅国富民强,而且科技能力无可匹敌,甚至驯服了当日改变历史命运的天雷。今时今日,晋、波斯虽已瓜分除吴洲之外天下土地,但大吴却以技术优势不得不让两国有所忌惮。今与二位贵使在此处青梅煮酒,天下已不是当年曹操所盼之中洲,而是含括中洲、新西洲、吴洲之广阔天地,但造化弄人,天下虽大,却终又呈三足鼎立之势,而今日二位与我谈论之焦点,又是这天雷,不觉得颇为有趣么?哈哈哈哈哈。”

司马恒和拉苏尔没想到曹伺会如此直白地谈论三国关系,以为他喝醉了,但这淡淡的黄酒,一杯下肚,怎会生出醉意?二人不知曹伺用意,只得附和着笑笑。

曹伺看二人不明所以,收起了笑声,正色道:“看来二位不知我谈及旧事的用意啊,不妨,我就再和二位聊聊。依远兄,方才我在向拉苏尔祭祀表达敬意之时,你是不是心中颇感意外?”

司马恒皱皱眉头说:“是的,丞相,大吴自立国以来一向与各国交好,但其中只与晋交往略微亲近一些,与波斯并无太多来往,为何丞相方才对拉苏尔祭祀说波斯对大吴的恩情,永世难忘?难道大吴与波斯在立国之前就交情匪浅?这不大可能啊,大吴立国之前,国君…客居晋国,那时波斯国力尚浅,与中原贸易尚未开始,怎会对大吴施以恩惠?拉苏尔祭司,切勿介怀,我只是照实回答丞相。”

拉苏尔听到司马恒的话,没有露出丝毫愠色,反而显得十分紧张,他坐直身子,双眼圆睁,直勾勾的看着曹伺,嘴唇颤抖的说:“丞相,这…”话未说完,曹伺摆摆手说:“阿苏尔祭司,不必紧张,往事如梦,何必为此烦恼。昨日之史,今日之鉴,二位皆以为自己了解大吴立国之缘由,却都错了,现在就由我说给二位听听。”

晋十四年,东吴建业

宴席上,曹奂看着狂饮的众人,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悲凉,祖上曹操呕心沥血耗尽一生也未能一统天下,而如今这一统中原的人,却是这篡取大魏的司马一族,自己这曹家后人,也成了他司马炎用来羞辱祖上的工具。

“陈留王,为何不饮啊?平日里你可是最擅饮之人啊,来来来,与寡人共饮一杯。”晋武帝司马炎手举酒樽,发音有些含混,看来已有三分醉意。

“陛下,在下身子有些不适,能否让我回自己帐中休息片刻?”曹奂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在此继续待下去,只好硬着头皮向司马炎请辞。

“身体不适?陈留王,寡人看你体格健壮,动作敏捷,堪比营内军士,何来身体不适啊?莫非是你有什么心事郁郁不可消也?陈留王,祖上曹公毕其一生所想的,不就是荡平中原一统天下么?今日我大晋南下伐吴之兵终得正果,从此天下太平,难道陈留王不为祖上曹公心愿了去而感到欣慰么?罢了,既然你身体有恙。那就先回自己帐中休息吧。不过寡人要你为大晋一统天下作一篇赋,送予寡人看,不算为难你吧?”司马炎边说边饮,不觉又喝下满满一樽。

听到司马炎这番话,曹奂只觉得双手微微发颤,气血直冲发冠。但他终于还是稳了稳心神,深鞠一躬答了一声“诺”,退出中军大帐回到自己帐中。

一回自己营帐,曹奂便一头扎倒在床榻之上,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羞愧,恼怒,无奈,还有那一丝侥幸被戳破之后的绝望,种种思绪郁结成一股痛苦的烈火,灼烧着他的灵魂和躯体。

想当年祖上曹操是何等聪明才智,只可惜犯了一个错误,让司马懿做叔父的老师。曹家并非对司马懿没有防范,但人算不如天算,司马氏竟不知从何处习得以水驱物的妖术,从此司马一族封地产粮之数便数倍于前,且鲜用人力。司马氏在施展妖术后的两年之中,所募军士数量,竟然超过了大魏。再加上司马懿这只老狐狸的运筹,大魏和汉一样,也落得个大权旁落的下场,而自己,恰巧成了这倒霉的亡国之君。

曹奂想想刚才司马炎半醉的双眼和那一席奚落,不禁脊背发冷。自己幼时被立为傀儡皇帝,朝不保夕,司马炎并未加害自己。篡权之事,也更多是迫于司马一族的压力,而不是出于司马炎本意。自己被废之后,朝中不少人建议司马炎斩草除根杀掉自己,但司马炎力排众议后,还依循禅让古制,让自己做了陈留王,保有王家排场和一片封地。司马炎自年少就和自己很投脾气,更是欣赏自己的文墨才气,说自己的文章堪比曹子建,因此一直待自己礼敬有佳。即便在禅位之后,司马炎也常常邀请自己去他宫中饮酒对诗。本以为他会放自己一马,但从今天这种情况看来,司马炎绝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建邺。

曹奂揉了揉一阵一阵发痛的太阳穴,突然想起司马炎还要自己写一篇赋。此来建邺凶险异常,一定万分谨慎,不要给司马一族什么把柄,一定要把这篇赋写得滴水不露。曹奂拿起笔来不禁暗自苦笑,平日里自己也给司马炎写过不少文章,司马炎看过文章之后,都会用朱笔兴味盎然地给文章点评几句,再由内监转与自己,这已经成了二人诗文往来的惯例。不知今日这篇赋呈给司马炎,回来的朱批会不会是让自己自裁的旨意呢?

司马炎醉醺醺的被搀回自己帐中躺下,他挥挥手让下人退去,突然发出一阵傻笑。今日之醉,他已经等了四十年了,而这天下苍生却已等了上百年。自黄巾起义到天下三分,连年战事不断,人口凋敝,茫茫中原大地上,白骨皑皑,百里也无人烟。如今终于天下一统,从此不再有兵戈战事,不再有刀光剑影,百姓终于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过上太平日子。而自己,这个建立不世之功的伟大君王,也能够青史留名,过上神仙般的生活。今日之醉,不是为自己一人而醉,也为了天下千万亡人而醉,为天下千万生灵而醉!

司马炎挪了挪身子,看到了龙案上的木匣,不禁微微皱眉。大战虽然已经结束,但东吴还未完全安定,不少东吴旧部并不想被大晋统治,而朝中主张对东吴进行血腥镇压的人也不占少数。身为一国之君,必须在此时让东吴军民知道大晋的实力,也要安抚朝堂内主张铁腕统治的王公大臣。所以自己执意来到军前,而且带来了那封装有以水驱物仙术秘密的迷匣,少时在庆贺天下一统的主宴上,展示给那些居心叵测的名门望族,也要让各国来使看看,司马一族掌管天下的仙术,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只可惜,表明自己的态度,这就要委屈了陈留王曹奂。曹奂与自己一起长大,虽然曹家被司马家篡了天下,不过二人却很投脾气,而自己也十分欣赏他的笔墨。但要安抚那些主张强硬的重臣,稳定朝局,迫不得已,自己可能还要亲自下令处死曹奂。

“陛下,陈留王的赋作好了,还请陛下批复。”正想着,大内监拿着一方木匣走进帐中。从礼制上说,曹奂在禅让之后,与司马炎依旧是平等关系,需保留封地和帝王排场,而帝王之间的文章书信往来,旁人不可知晓,因此要盛于秘匣中,由大内监亲自传送。

司马炎挥挥手说:“先放在龙案上,寡人就去看,你下去吧。”大内监诺了一声,走出退出龙帐。

司马炎来到走到龙案前,打开木匣,拿着白绢,读了几句,不禁感慨万千。曹奂平日喜好以白绢书写,今日也不例外,但这白绢之上称颂自己不世之功的赋,虽然辞藻华丽,选词酌句无一不精,却已然没了曹奂平日文章中肆意昂然的风骨,有的只是小心谨慎和虚情假意。想当年曹子健为免曹丕屠戮,七步成诗流芳千古。今日曹奂为求生路作下此赋,恐要被后人贻笑大方。二人虽都是才华独步天下之人,但曹奂也许比曹子建要悲惨许多吧。

司马炎提起朱笔,放下,又提起,稍有停顿之后,在白绢上批复二字。看了看自己批复的二字,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司马炎心头,只觉方才稍稍退去的酒意又直冲头顶。司马炎扶着龙安站起来,勉强将木匣封好,却不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慌乱之中,司马炎用手肘将装着赋的木匣从龙案上碰了下去,木匣掉在龙帐的虎皮大毯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此时大内监进帐说:“陛下,列位臣公和各国大使已然到齐,请陛下前往中军大帐。”

司马炎揉了揉额头说:“知道了,寡人即刻就去,你将寡人的批复速速送于陈留王,告诉他,就算身体有恙,今晚的大宴,也务必到场,切莫推辞。”

曹奂在帐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司马炎给他赋的批复,他心里清楚,方才所作之赋完全没有自己平日文章的肆意旷达,华丽有余而神韵不足,为的是向司马炎表达自己绝不反晋的态度。司马炎对此赋的批复,有关自己的生死。正在焦虑之时,大内监捧着一方木匣走进来。

“陈留王,陛下已经批好了你的文章,请你一观。”大内监拱手将木匣递给曹奂。曹奂接过木匣,问道:“大内监,陛下览此文章时,气色如何?”大内监微微一笑说:“陈留王,陛下御览之时,老奴并不在旁,只是陛下当时醉意尚存,对此文章的批复可能有些随性,还请陈留王仔细揣度。”

曹奂知道大内监的话,既是一种提醒,又是一种威胁,这批复很可能代表着司马炎对自己存亡的态度,自己要好好揣度。大内监又说:“陈留王,方才陛下前往大宴之时,对你的身体有些担忧,嘱咐你一定要注意身子骨,等一会儿宴请百官和番邦使者的大宴,可不能没有你。”

曹奂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知道了,大内监,我读完批复后就去,请回吧。”

没我不行?看来今日司马对曹家的羞辱是躲不过了,还是先看看批复再说。

曹奂将木匣放在桌案上,刚要开启,觉得有些不对,这木匣虽与自己和司马炎传递文章的秘匣一模一样,但却显得有些老旧,木质色泽稍显黯淡,如果不是常年持有此物之人,在这大帐略显昏暗的光下,常人很难察觉。狐疑之下,曹奂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匣子里躺着一叠白绢。曹奂年少时就喜欢用绢作文,与司马炎文章往来,也都用绢,但眼前这叠白绢明显泛黄,像是有年头了,这更令曹奂生疑。

曹奂万分小心地拿出泛黄的白绢,慢慢展开,却见绢上根本不是方才自己所作之赋,而是写着一些木器工程术语,每段工程说明还配有详细图样,细细观之,图中绘着一些四足走兽,还有用淡青色笔墨绘制的水纹图样。

曹奂沉思片刻,大惊之,险些叫出声来。自己自幼博览群书,对土工器械水体之术也颇有研究,此时此刻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定就是司马一族以水驱物之术的记本!

此时曹奂只觉得心脏狂跳,血脉翻涌,司马氏篡魏立晋,一扫天下的关键,此时此刻就摆在自己面前!但为何司马炎要让大内监呈此物于我?莫非是他想杀我,让我这曹氏后人死前死个明白?不可能,以水驱物之术乃是司马一族的最高秘密,就算司马炎想处死自己,也绝不会将其记本拿给我看。方才大内监说司马炎醉意未消,而且这装着记本的秘匣与自己盛赋的秘匣,同为天子间传递消息的器具,外观几乎别无二致,莫非是机缘巧合之下,他们搞混了?一定是这样!

曹奂看着眼前的图样,发觉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是激动,也是恐惧。以水驱物之术,唯有晋掌权核心之人方可知晓,外人绝不可知,更别提自己这个曹氏后人了,就算自己从未打开过此匣,一旦等司马炎发现大内监递错了匣子,自己一定也活不过今夜。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趁今夜军营之中各色人等都聚于此,混乱之中找一条逃生之路。

曹奂本要即刻就离开营帐,但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此刻军营中虽然人员杂乱,但恐怕司马炎对自己的看管不会放松,更何况即便此时侥幸逃出军营,少时大宴之上,司马炎见自己不在宴中,亦或是他发现拿错了匣子,一定会派人搜捕,那时仅凭自己的双腿,又能跑多远呢?大内监说司马炎前往大宴之时对我的身体担忧,那么司马炎现在一定在中军大帐之中,而秘匣应当还在龙帐内,大内监在司马炎离开龙帐之后,一定还会去龙帐打理一番,取一些要在大宴之上炫耀晋国国力,只能放在龙帐之中的贵重物品,到时第一个发现木匣拿错的人,一定会是大内监,不是司马炎。到时大内监为了掩饰自己的弥天大错,一定会瞒着司马炎到我这里找个理由取回木匣,那时,只要自己装作从未打开过它,也许就能逃过一劫,大内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万不得已不会向司马炎禀报此事,自己只要装作浑然不知,兴许可以活下来。

打定主意,曹奂脱下衣服,开始用笔在衣服内侧抄绘以水驱物之术的记本。自己身为曹氏子孙,自小便被司马一族视作掌中玩物,从傀儡皇帝到陈留王,自己一生无所作为亦无可作为,反而尝尽常人难以忍受之屈辱,只能靠肆意狂放的文章,稍解心底苦楚。今日苍天有眼,让自己得到这以水驱物的秘密,若冥冥之中真有老天庇佑,助自己逃出生天离开建邺,必以此术重现大魏宏图,以慰祖先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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