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三)

作者:空树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2-01

命不该绝获新生。

上一篇《天算(四)》→下一篇  

大内监回到龙帐之中,准备司马炎封赏给大臣的奇珍异宝,还有那方要展示给众人的匣子。但找了半天,其他东西都在,就是不见那方秘匣,心中十分焦急。司马炎嘱咐自己,匣子就放在龙案之上啊,怎会不见,这龙帐只有司马炎和持有御牌的自己进出,不会出现任何纰漏。正在焦急之时,大内监只觉一脚踢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正是自己寻找的秘匣。大内监松了一口气,捡起匣子打量了一下,这一打量,险些把自己的魂吓出来。

这木匣颜色鲜艳,色泽饱满,一看就不是陈年之物,方才司马炎让自己将书案上装着文章批复的匣子拿给曹奂,那个匣子,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这两方秘匣都是天子间传递物品的工具,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有什么不同。平日曹奂和司马炎的文章往来都是放入秘匣中由自己传递,但方才司马炎亲口说装着批复的匣子就在龙案上,自己也未细看,就拿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内监看看手中的秘匣,知道现在万不能将此事报与司马炎,虽不知秘匣中所放何物,但自己很清楚那一定是异常机密的东西,外人万不可知,若司马炎知道自己铸成如此大错,一定会要了自己的命。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司马炎察觉之前,用这匣子,把那秘匣换回来。而且,就算曹奂看过那匣子里的东西,为了保住性命,他一定会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只要换回匣子,自己就安全了。至于匣子里的秘密,看司马炎的态度,曹奂近日很可能就会死在建邺,那个秘密会随着曹奂的死一同埋入土中。

营帐中的曹奂,凭借自己多年文墨练就的功底,已然将以水驱物之术的全部内容迅速地抄在自己衣物之中。此时他以封好秘匣,卧在踏上,闭上双眼,装出一副头痛欲裂之相。

“陈留王,陈留王?”

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曹奂略一睁眼,发现来人正是大内监。

“是大内监啊,方才我头痛欲裂,才在此闭目养神,你放心,我马上前往赴宴。”曹奂痛苦的摸了摸额头说。

大内监抬头瞄了一眼书案上的木匣,急切地问:“莫非陈留王还未启看陛下的批复?”

曹奂揉了揉太阳穴,喃喃答道:“大内监莫怪,方才我接过大内监送来的秘匣,头痛就开始发作,痛得我睁不开双眼,陛下的批复,我也未看。”

曹奂偷眼观瞧大内监,发觉他瞬时松了一口气,便知道他一定未将此事禀报司马炎。

大内监急迫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他吐了口气继续说:“陈留王,方才老奴有失,不小心将龙帐中一方空匣误当做陛下批复拿给陈留王,现在老奴带来了陛下的批复,顺便取回那方空匣。”

曹奂不动声色地说:“大内监请便。”

大内监几步近书案,拿起盛着批复的匣子换回秘匣,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侥幸之色。

“那么陈留王,时候也不早了,烦请赶快赴宴吧,我也该走了,告辞。”大内监走到营帐门口说。

“切慢,大内监。如若我现在就去赴宴,便无法拜读陛下的批复,倘若陛下少时问起我批复之事,我却如何作答啊?不如我现在带上批复,抽空看看,这样陛下再提及批复,我就能应对自如了,而大内监你的这个小错误,也不会被陛下知晓。你说对否啊?”曹奂直勾勾的看着大内监说。

大内监原本已然轻松的神态猛地一怔,连忙点头答道:“陈留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387067

中军大帐,司马炎看着帐内的臣子和番邦使节一个个谦卑而略带惶恐的表情,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意。方才自己用奇珍异宝封赏各路功臣以让所有人大开眼界,而后拿出盛着以水驱物仙术秘籍的木匣,更是让众人惊叹不已。自祖上司马懿用此术取得魏国天下至今日,以水驱物之术由于过于隐秘,在民间成为了难证真伪的传说,如此下去,大晋对天下的威慑之力就会变得虚无缥缈,自己此时以天子之尊展示秘匣,为的是让天下人知道,仙术是真,大晋不可战胜。

司马炎见曹奂的座位竟然还空着,不禁皱起眉头,:“陈留王怎么还没来?”一旁的大内监说:“老奴方才已然催促过陈留王,此时他也应该到了。”正说着,只见曹奂脚步有些踉跄的走进大帐,拱手深鞠一躬,言道:“陛下恕罪,在下方才头痛欲裂,因此耽搁了,还望陛下不要责怪。”

司马炎冷笑一声说:“从前世人感叹陈留王祖上用兵神速,皆言说曹操曹操到。寡人方才正念陈留王为何还不前来赴宴,没想到陈留王就来了,可见陈留王也与祖上曹公一般神速啊!”说罢,大帐之中众人哄笑,曹奂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曹奂待众人笑罢,躬身说:“陛下,祖上虽用兵神速,但在下却对军事一窍不通,还望陛下准在下入席。”司马炎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曹奂入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曹奂只觉度日如年,此时他所想的,就是大宴快点结束,司马炎不要为难自己,自己能回到封地,再找机会逃到一个不受晋控制的地方重建大魏。不过从方才司马炎对自己和曹氏赤裸裸的讥讽来看,他八成会除掉自己。况且盛有妖术秘密的木匣曾落入自己手中的事,也不知这事还能瞒多久。

曹奂抬头看了看大内监,发现大内监神色紧绷,看来出于对司马炎的忠心,这位从小便服侍司马懿的老太监,很可能会将木匣之事,告与司马炎。就算他不说,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劝司马炎杀了自己,让这件事永远埋进土里。

总之,晋国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定要想个办法脱身,越快越好。

“波斯国拜火教使节,进献宝石一箱,锦毛异兽三只。”一声喊声,让正在发呆的曹奂回过神来。

只见三名穿着白底火纹长袍,头戴风帽,手持黑色法杖,高鼻深目的波斯拜火教祭司走入大帐,身后跟随的仆人,一个手中捧着一箱深蓝色宝石,还有一个用手中金丝线绳,牵着三只猫狗般大小的小兽。

“尊贵的大晋天子,中原大地的主人,我辈奉波斯王,当世之神,沙普尔二世之命,向陛下献上我国的宝物,愿两国永世交好。”走在前面的祭司,单腿跪地,用右手捂着左心口说。

司马炎面带笑容答道:“贵使请起,波斯王的意思寡人已经清楚了,波斯与大晋的友谊一定会万古长青。那个…那三只小兽,是什么,锦毛异兽,为何寡人觉得那是三只大猫?”

祭司回头看了看说:“陛下,这三只锦毛兽尚处于幼年,因此看上去像猫,但只要有专人善加养育,待其长成之后,就会变为凶猛无比的万兽之王。”

司马炎挑挑眉毛说:“想必养育这异兽之人一定要受过特殊训练吧,贵使的意思是,你们想定居大晋,为寡人饲养异兽?”

听司马炎这么说,祭司立刻回话:“正是,陛下如若恩准,小僧愿为陛下将这三头锦毛兽养大,同时让陛下了解波斯的风土人情以及拜火教的种种奇事…”

“此事,宴后再谈吧。”祭司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司马炎打断了。祭司好像心有不死,继续说:“陛下,我辈此次前来,除了献上这些宝物,还带来了波斯幻术,希望能博陛下欢心。如若陛下觉得这波斯幻术确实神奇,我等也愿留在大晋,替陛下训练表演幻术的异人”“

司马炎自小兴趣广泛,对万物好奇心极重,祭司口中的幻术,勾起了他的兴趣。但司马炎也很清楚,波斯人挖空心思想留在晋国土地上,就是想找机会在晋传播他们的拜火教,这是绝对不行的。

司马炎笑笑说:“贵使,不妨你先献上波斯幻术,如若真的神奇,寡人就考虑考虑让你们留下来。”

祭司听罢,立刻起身道:“诺。”

紧接着波斯人就开始在帐中表演各种波斯幻术,在场众人无不啧啧称奇,不过一旁的曹奂却提不起一点兴趣。

当表演快结束之时,祭司向司马炎说:“陛下,最后一个波斯幻术,断臂再生,恐有一定危险,小僧需要在场某位大人自愿来配合小僧表演。”

司马炎听到这,耸耸肩说:“自愿,估计没人肯来吧,不如让天意来决定好了。”说罢,司马炎将身边武士的短刀抽出来放在案上说:“一会儿寡人旋转这柄短刃,刃尖所指之人,就去配合波斯使节,不可推辞。如若刃尖指于寡人,那便不作数,贵使觉得可否?”

祭司连忙答道:“但凭陛下旨意。”

司马炎站起身来,旋转短刀,短刀转了几圈之后,逐渐减速,忽忽悠悠颤了几下之后,刀刃尽直指曹奂。

司马炎看罢大笑说:“陈留王,天意如此啊天意如此啊,想以曹氏勇武之风,不会对这幻术表演,心生畏意吧?”曹奂木然的站起身,鞠躬言道:“陛下,在下配合波斯使节便是。”

祭司看了曹奂,对司马炎说:“禀陛下,表演断臂再生的幻术,还需小僧与这位大人…哦,不对,是与陈留王,去小僧帐中准备一番,否则恐难以完成。”

司马炎挥挥手说:“去吧,别让我们等太久了,寡人和列位臣工,还等着一睹陈留王的风采呢。”

曹奂和祭司在众人的哄笑中走出大帐,来到波斯人的营帐里。

387067

曹奂随波斯人一前一后走着,心中想的是如何脱身之事,看着眼前的波斯祭司,曹奂突然心中一亮。进入帐中,曹奂看此处除了自己和祭司外再无他人,卫兵也远在数十步开外,于是小声对波斯人说:“贵使,方才你等用尽手段想留在晋国,无非是想在此传播拜火教,让拜火教众遍及东方,以增波斯国力吧?”

祭司听罢,不觉一惊,但只是看着曹奂,没有回话。曹奂看对方没有回答,继续说:“司马炎何等睿智,怎会不知你等心思?就算今日幻术表演果真神奇,司马炎也不会同意你等留在晋国。波斯教如若在中原传播,对司马一族的统治,是个不能忍受的威胁。”

祭司冷笑一声说:“陈留王见事透彻,但你贵为大晋王侯,为何有如此言辞?可知仅凭你直呼陛下之名,就能治你不敬之罪。”

“哈哈哈哈,”曹奂笑道:“贵为晋国王侯?你可知我这陈留王可是大魏武皇帝曹操之孙,文皇帝曹丕之侄,这片土地真正的继承人?若不是他司马一族用以水驱物之妖术篡了我大魏天下,今日一统中原者必是我曹氏一族。贵使,中原与波斯远隔千里,若即便你能在中原广播拜火教义,对波斯之势帮助也不大。我有一法,可让波斯十年之内荡平西域,与晋旗鼓相当,不知贵使可听在下一言否?”

祭司闻此言,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陈留王自己困于大晋,尚不知明日怎样,此番言之凿凿,想必定有良方?罢了罢了,陈留王尽可一言,小僧听着便是。”

曹奂面色不改,只是解开袍子一侧,将袍内所绘展示给祭司:“听闻拜火教大祭司不仅精通教义礼法,而且对算学土木也无一不通,你来看看此间图样,可知其是何物否?”

祭司狐疑的盯着袍子上的图样,看着看着,后退一步,嘴唇颤抖着说:“小僧若猜得不错,这些笔墨,与以水驱物之书有莫大干系!方才晋王刚向众人展示盛有仙术的秘匣,你这些,从何得来?莫非,你在诓骗小僧?”

曹奂摇摇头说:“贵使,我怎会以此事诓骗与你,实不相瞒,方才机缘巧合下我得到了此术全部秘密,为保万一,将其记在贴身衣物之内。只要贵使帮我离开晋国,带去安全之处,我便将此术秘密,全然告于你知。”

祭司突然抬眼,用狠狠的目光看着曹奂说:“陈留王,你就不怕小僧将你带离此处后,强取仙术记本,弃你于荒野之中么?”

曹奂听过,哼了一声说道:“这以水驱物之术的秘密,何等宝贵,在下自然不会将其全部记在衣物之上,此术的要义命门,都被在下记于心中,如若没有在下,任何人得此记本也毫无用处。况且,如若贵使将此事告知晋王,恐也性命不保,晋王不会让任何知道此术秘密之人存留于世。贵使,快快决断吧。”

祭司看着曹奂毫无惧色的眼神,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此人已将性命当作筹码,心中已无恐惧和疑虑,有的只是赌局的输赢,而自己,就是这赌局的庄家。

祭司向曹奂鞠一躬说:“小僧定会助陈留王一臂之力。陈留王可知拜火教之教义?”

曹奂见对方答应自己的请求,心中大喜,但不知为何却又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开口说:“略知一二,拜火教奉阿胡拉马兹达为唯一真神,贵国国君为当世之神,而火,就是阿胡拉神的化身。”

祭司说:“不错,我拜火教徒不但奉火为神明,也颇通引火之道。数日前,吴国诈降晋国的游骑将军张象暗地与小僧沟通,让小僧今夜带助火之物前往江上。波斯引火之术天下无敌,所用材料也与中原相异,因此小僧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大量引火之物运入军中,此时估计已在我教教徒的运作之下,转至张象手中。张象大战之日率一万水军投诚,是见大势已去,诈降方可保存这一万水军。今夜,他要与我联手,火烧曹军水师,重现当年赤壁一役,然后带着一万水军,沿江而下,如若顺利,便可一路向东,远洋他处。”

曹奂听后大惊,没想到这波斯僧竟有如此阴谋,但转念一想,冷眼问道:“贵使,你波斯与晋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故助吴军抗晋啊?”

祭司笑道:“哈哈哈,我教非要帮助吴军,而是在助我神阿胡拉。今夜,由我波斯引火之物所燃之火,其势会远超当年赤壁之火,此火一旦燃起,晋国在长江之中的所有水军均会被毁。昔日在这东吴之地,赤壁之火焚曹魏大军数十万,夷陵之火亦焚刘蜀大军数十万。在吴人心中,每逢绝境之时,必会有场烈火助其击退强敌,火在他们心中,就是救世之神。小僧今日做的,就是让吴人所等的天火降于晋军之中。今夜一过,晋水军焚之一炬,就算他晋王机敏,不准小僧一行在中原传教,一旦此火焚起,就由不得他了,我拜火教只需在民间暗中运作,还愁这吴地之上,无人入教么?”

曹奂闻听此言,不禁感慨,今夜,真是非凡啊。不过这也算是天赐的机会,让自己随吴水军东去远洋。

“贵使,如若你能带我乘吴舟东去,我定将这水驱物动之术全盘传于你。”曹奂说。

“不是传于我,而是传于我的教徒副手,等一会儿他会带你去找东吴水军,而我要在大火烧起之时留在晋王身边,免他生疑,迁怒于波斯。而且万一晋王对这屡屡破敌的吴地之火心生畏惧,小僧也许可以再进一步,让晋王准我教在中原传教。时间差不多了,如何帮陈留王脱身,小僧心中已然有了办法,只是少时表演断臂再生之术时,陈留王兴许要吃一些苦头。”祭司说。

曹奂看着祭司浅绿色的眸子,点点头道:“不妨,只要今夜能够脱身,即便留下一臂,也未尝不可。”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