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漫道(大结局)

作者:鸸鹋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12-18

你们的文明是我们施舍的。

本文为第十八期龙门赛冠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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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的蝗虫奴工个体的供述:

你们是主人,你们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我身上这些违规的东西,是一个客人叫我套上的。当时我正在吃饭,为将来的工作补充能量,我不得不听他的,作为世界上最低贱的物种,我必须服从你们的一切命令,这就是你们教会我的,不是吗?

我在剪指甲,很认真地剪指甲,方便你们安全地提取快乐水,它不抓伤你。我没有故意走神对不起你们的意思,然后我就发现我不在这里了。

我很害怕,也许我这种卑贱的生物不应该害怕,但一切都差劲到最差劲了,我盼着被挂上人行道。是的,地球来的大人,我对那些事情一点也不反感,我反而感激这些善人让我脱离这一切,您说疼?我没有这种感觉,他们说疼痛是无用的,还阻碍我做重要的事,所以把这个感觉消除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消除这个。

那个大人物跟你待在一样的笼子里,对,一模一样,好像还是同一个,我们了解东西是犯错的。

当时我进入了一个说不出来的地方,是的,当时害怕,我想起来了,那里到处都是黑暗,还有星星……地下……全是土,灰颜色的土,地上很亮,跟这里完全不一样,我害怕,真的害怕,因为我变成了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我有两条壮腿,跳?没试过。你问我的嘴?对,就好像大鳌移到了脸上……然后许多东西来了,它们长着四肢……两个走路的和两个……那东西的?它还能用嘴叼着什么……

我难受,真的难受,我这才感到身上全都缠满了东西,很厚。虽然我能呼吸,但眼前有一个罩子,我在隔着罩子看东西。说到看,我这才发现,远处悬浮着一个球,它很远,但我看得很清楚。我的眼睛一定是更好了,它跟我过去看到、摸到的、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它是蓝的,也是白的,还有黄色和绿色……对,就是这个东西,它真漂亮,让我再看一眼……

……一样大,是的,都一样大。

但让我开心的也就那一小会儿。两个怪异的东西走到跟前来,用几根叉子把我叉住,我动不了,它们把我押送着下去。那里有电梯和隧道,隧道很长,一切都很单调。它们把我带进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又一条走廊,又一个……最后,在一个单调的屋里,它们把我这一身东西脱掉,说真的,那些玩意一除下来,我真的舒服了很多,我也没想到我身上穿了那么多,有软的也有硬的,还有连着管道的盒子……我身上毛茸茸、毛茸茸的,我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别说,还挺舒服。

我就在那个屋子里待着,过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感到窒息,我在泥浆里!我竟然从它身上掉下去了,一定是走神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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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望着刚才拿给奴工蝗虫看的图像,是从月球视角拍摄的地球图。

对这件事的调查并不是只有老刘一路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团队针对意识交换的技术进行调查。结果是,意识交换的实现有赖于观察者效应,否则就会变成量子态,消失在多维空间。不同行星人种间无意识随机交换是不现实的,要么一开始就用量子设备交换信息,进行匹配,要么,一方至少得用包括肉眼之内的感官观察到另一个。

地球人交换地球人,这没有意义,所以,“凶手”只能从最近的星球找。

如果月球上就有文明,那么火星呢?金星呢?这个太阳系是不是就像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里一样,塞满了形态各异的生物,而且每一个都想着用赤色生物或者三足机甲把地球给占了,就像威尔斯那个《世界大战》上一样?

也许现实更可怕,它们其实来自更远的地方,乘坐着科技比地球水平不知高到哪里去的太空船,穿过几百光年的距离,在月球建立了一个前哨。为了执行军事侦查,所以附身了一个不起眼的人?要是这样,地球真的面临灭顶之灾了,就像面对西班牙殖民者的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一样。

老刘的意识回到地球,发现自己正躺在基地附近的一个娱乐会所里。他上下班的时候无数次从这里经过,但从未进来过。

“那只大水螅控制我吸毒了没?”他不停问随行的保卫人员。

他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我们现在得关注更重要的事情!”

地球。

他被架着送进车里,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里,他跟其他种族交换了三次,头晕脑胀,浑身不适。车窗外面,到处都是一片喧闹繁忙的景象,路上塞满了汽车,骑着电动车的快递员在缝隙里穿梭,装成残疾人的骗子在路边放《感恩的心》。

“我要去找那些蜜蜂,我得问清楚那些事情,他们没说没有种族不会远程航行,也许它们在秦始皇时代就确定了入侵计划,把士兵放进了冷冻休眠箱,飞了两千三百年。”

天空中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它们为基地送去增援的步兵,再分散运出一些设备,这样基地被摧毁的时候,它能有合用的替代者。他也看到了堵车的原因,一辆辆满载的大货车占据了最快的车道,货物被陈旧的彩条布包得严严实实,但从粗略的外形看,应该是防空导弹一类的东西。

“我们要跟月球开战?”老刘问。

“不。情况更糟。我们跟外星人联系的事情被抖搂出去了,各国组成临时同盟,给了我们三个和平条件:一个是公开如何跟外星人交流的技术,第二个是无偿分享我们从外星人那里学到的技术,第三个,是我们要为长期独占技术而做出赔偿,赔偿数额是我们开始对‘外’交流开始以后这五年来GDP的总和。同时,跟外星人交流的事实继续对公众保密,赔偿行为也要以贸易让步的方式体现。”

“《辛丑条约》也没这么苛刻。”

“这个时间点很巧,先是这场计划外的交换,然后是外交威胁。”他想起蝗虫奴工的描述,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杂七杂八的“世界之谜”之类的旧书:难道希特勒用纳粹黑科技控制了月球,又暗地里操纵各国政治,最后对着最后一个不服从的‘劣等民族’下手?还是亚特兰蒂斯人捣的鬼?

但他还是差不多明白了对方的套路:先让一个‘个体’跟一个普通人随机交换意识,交换完成后就乱搞引人注目的奇葩举动。然后看我们这一边的反应,如果我们不知道交换意识的存在,那个人仅仅会被带到救助站之类的地方,遣送回乡。但如果我们了解相关技术,肯定会认真对待、严肃处理。总之,这是一次敌人操纵的“钓鱼执法”,我们中招,暴露了自己。

“我得再找一次大蜜蜂,看看能取得什么作战用的科技。”老刘说,“还有弄清楚月球上的东西是什么,威胁到多大程度,有什么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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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个没有意思的种族。”大蜜蜂跟老刘对话的时候,不停地打着手语,“你们没必要问,还是专心处理自己事务的好!我们星际社会对一个星球的内战表示中立!中立!”

老刘一边听一边看,明白了意思,“我在另一个行星上讲课来着,讲了半节课没停,我至少应该把事情办完的。”

“对,言而有信,这才是星际关系的基石。”

不到半小时的工夫,一个灵长类和一个节肢类在另一个星球的水下,以软体动物的形态会面了。这个时候,讲课的事情早就凉了,“教室”里空荡荡的,让老刘想起大蜜蜂的城市形态。

“我们帮了它们不少忙。”那只蜜蜂对老刘说,“在本土,各个星球的人都有,要是给它们自己的星球带回我们帮你们的消息,我们的事情就砸了。”

老刘想,蜜蜂是要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在这个时候,他能想象到地球上的忙碌场景,战机升空,士兵就位,领导人物纷纷躲进地堡。在另一些地方,高悬在轨道上的粒子束武器开始充能,科研人员把奴工蝗虫的战术版虫卵放进培养液,开始筹备虫海战术,还有那些新型的推进器、改良的核弹、次声反导阵列、力场护盾……它们能不能发挥作用、扛住第一波打击……

“那些‘没意思的种族’是什么?”老刘问道。

“它们不是你们的祖先,是进化的爬行动物分支,在你们还是小老鼠的时候,它们就已经统治地球,并建立了文明,也融入了星际社会。但当时地球面临一连串灾难,气候变化让它们无法生存,雪上加霜的是,它们观测到,一颗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那场撞击将带来全面的灾难。于是它们打算在最近的一个卫星上建立避难所,为了这个避难所和搭配的太空运力,它们一度在星际社会四处求助,最后,避难所建成了。”

“月球是古地球人的避难所?”老刘确认道,“什么时候的事?”

“六千五百万年前。地球遭到了灭顶之灾,文明毁灭,给你们留出了位置。它们在月球上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但变得乏味了。”

老刘想:月球上的恐龙文明,地球人早就登月了,嫦娥二号也绕月航行过,我们应该早就能跟它们联系。

“乏味?”

“是的,它们的飞船被毁掉了,撞击造成的碎片影响到了轨道。它们没有材料和空间建造新的飞船,它们被困在月球的方寸之地,它们的余生就这样了,维持生活就不错,再也不会有什么创造性的变化,它们积累的东西,为了获取建造那里的技术,全都给我们‘交流’了。它们对我们没有继续交流的价值了。”

老刘感到一阵惊恐,如果这场战争演变成核大战,余下的一点人躲在掩体里,是不是也会被它们无视?

“你们得帮我们打赢这场战争,或者避免它,这样我们才能避免‘乏味’,你们也能继续得到好处。”老刘说。

“我会帮你们。但原因不是这个。你知道太空里的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富贵闲人,看到一个行星上即将爆发大规模内战,会做什么吗?它们会当成娱乐电影来看,就像你小时候在电视机前兴奋地看伊拉克战争的实况转播,它们把你们看得更低,就像斗鸡、斗蟋蟀,它们会下注,赌哪一方会赢。”

“你们赌哪一方赢?”

“如果我赌‘八国联军’赢,就不会接待你们。我们已经在向你们的国家传送资料了,资料分成两种,一种是临时可用的速成战术技术,另一种是对你们所谓‘恐龙’文明的技术资料的汇总概括,如果它们参战,你们至少能有的防备。”

“谢谢。”老刘一阵激动,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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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这场战争是不是“战争”,有很多说法,但交战双方都站在各自的角度上宣布自己是胜利的一方。

交战开始的那一夜,有人称之为烟花之夜,因为他们在夜空中看到许多奇异的场景,有时候,星星仿佛全部挪动了,就像被小孩搅动的闪亮的沙粒;有时候,天空中弧光交错,时而象裂缝一样把天空化成几瓣,时而象一团铁丝,相互纠缠成一团。一些人烟稀少的地带,游牧民或海轮的船员看到了耀目的光球,让夜空亮如白昼,还有人看到了光柱,它们时而直直刺入天空,时而变换角度,划出各种扇形。许多人看到这场景,连忙用手机拍摄下来,发到朋友圈或是脸书上,但他们往往发现,网络连不上了,那还算好的,很多人的手机也变了砖,少数手机开始自燃。

那一夜也被称为寂静之夜,网络大规模切断,手机信号瘫痪,许多地方,也陷入停电状态,有那么几小时,地球上最明亮的地方变得暗淡,因为大量的电力资源被调用给更重要的地方。灯光熄灭了,随之熄灭的还有其他电器,甚至大量的工厂里的机器。写字楼里陷入焦虑,晚自习的学生却发出欢呼。跳广场舞的老人忽然发现自己仿佛回到童年时代的农村,到处一片黑暗。这种情况,反而让天空的“烟花”更加耀眼。

到底也没有一个国家拉响过防空警报,所以,一切都要以“太阳耀斑爆发”、“地磁异常”、“地震”“气候特殊”之类的自然灾害来搪塞。

太平洋上爆发了诡异赤潮,浮游生物密度大增,许多货船和军舰被陷在“菌毯”里,就像被冰封在北海的破船一样,动弹不得,战舰尤其糟害,大概是结构原因,有的战舰被腐蚀了,有的拉入菌毯下面,基本上都是以报废结尾。这些菌毯爆发得十分诡异,从第一岛链而起,到美洲西海岸为止,横须贺、关岛、珍珠港、圣迭戈之类的地方,受害最严重。

环太平洋板块上发生了地震,从日本到美国西海岸,无不受灾。屋漏偏遇连阴雨,寒潮席卷整个北半球,一些国家创下了单日气温下降的记录。当各国的代表(从松了一口气的大国代表到一脸懵逼的小国代表)聚集到纽约的联合国大厦,开始重新签订贸易条约的时候,大半个北美都被积雪覆盖着,连楼面的玻璃都镀了一层厚冰,让人想起《后天》里的景象。

由于附近所有的国际机场冰封无法使用,所以中国派出了反重力飞艇,前来担任接送工作。中央公园被列为临时降落场,出口打上了“闲杂人等、狗及其他宠物不得入内”的牌子。

老刘的意识去过很多星球,可就“肉身”而言,他甚至没有出过国。现在他也在去纽约参加签约仪式的使团里,作为这场战争中的功臣之一,他也要见证最终胜利的时刻。

签约仪式堪称冗长,后面举办一个和平酒会,也带着相互讥讽的醋酸味。老刘看到一个人,在餐台边挑了一大盘新鲜蔬果,然后走到一旁狼吞虎咽。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眼熟,他想起前天的那个上午,他看到的步态分析。

一个占据了人类躯体的“恐龙”。

“恐龙”也注意到他的眼神。

两人在角落里凑到了一起,虽然不指望能躲过监控或是窃听器,但也有点心理上舒服点。

他对老刘说起貌似不痛不痒的话来:“我们曾经想回家,于是利用‘飞碟’之类的玩意有意无意地向当时两个最强大的国家透露了我们的存在,我们秘密宣布,谁先抵达月球,能提供送我们回家的物力,我们就把科技给谁,让它战胜另一个。”

“阿波罗计划。”老刘说,“四十年前的老故事,我不是怀旧的人。”

“他们把我的一个朋友带回到地球上,但他无法忍受地球上的重力,只能活在高浓度液体当中。我们在低重力的月球上生活了太久了,六千五百万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除非出现身体上的重大演变,否则不会再在地球上长期生活。

“我们还是教给你们很多东西,没有我们,你们这群老鼠的后代不会进步这么大,所以你们今天的胜利,有我们的一部分帮助,哪怕这个帮助是间接的。”

老刘仔细听着对方的话,辨认其中的倾向:要做交易了。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用你们的科技,输送物料资源,帮我们改善生存状况。我见过圣迭戈海军基地的样子,你们的生物技术能制造这么大的破坏,也能创造一个天堂。”

“创造一个天堂?很难,也很贵。”老刘打算讨价还价,争取利益,就像过去他做的那样。

“我们会付‘钱’的,”那‘人’急不可耐地说,“还有,我们会考虑腾出一块地方,好让你们在虫子的指导下紊乱地球之后,能有个退守的地方。我们派出先遣队的时候,月球已经被挖空了,那里不仅仅住着我们,还住着被你们称为三叶虫的东西,它们也是躲避灭绝灾难迁来的,只不过在漫长艰难的生存挣扎中忘记了科技……它们是群体意识,我们杀光了它们才能占领月球的内部……下一个就是你们,地球是它们的生物进化试验场,一个文明发展起来就灭绝掉,再发展下一个物种……你一看就不信我说的……我问问你,你在各个行星游历,最成熟的是不是节肢动物?你根本没有见过哺乳动物组成的高等文明……”

这时,一群不明白事理的保卫人员把那人抓住,毕竟激动说话的人在外交场合是很不合适的。

“警惕那些蜜蜂!不要相信它们!它们已经坑了我们两代文明……”

老刘想起来了,别说哺乳动物,连爬行动物都没见几个。他想到将来的事情,他回国之后,如果升了职,他会开启一个计划,接触尽可能多的种族,完善种族数据,看看哺乳动物的比例是多少。

如果他可以对高层提建议,那他就建议科学研究上减少对外部文明的依赖性,至少不要依赖同一个种族。

熬人的各种流程终于结束了。从联合国大厦到中央公园的路上,他多少看到了一点眼熟的东西:街角处时不时出现一组组公共自行车的车桩,它们外观比国内的花哨一些,但结构上看还是一样的。它们大部分半埋在雪里,无法使用。这让他想起不久之前,那个被交换意识的人说过的话。

他们拥有高科技的飞行物,意识能转瞬间在群星间飞跃,可视线回到地面上,普通的个体却那么窘迫。他想起他看过的场景,那些理论上更高等的文明:忙忙碌碌的工蜂群,地位卑贱的奴工蝗虫,无所事事,发泄怒火的水螅,一有机会就大吃的“恐龙”……

他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车道,寒风卷起雪花,零落的车灯衬托出黑暗,瑟瑟发抖的行人匆匆而过。有那么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球还是在外星,他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还是在乌贼或是昆虫的体内。

在冰冷和疲惫中,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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