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中)

作者:刘艳增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1-01-05

那个驾驶员来自岸上,如果他是携带者的话,那么,病毒已经在离岛之外的世界上销声匿迹的说法,就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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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那个人的身份核实了……”唐骁的声音从步话机传来,他声音里有被刻意压制的惊慌。秦风的眼皮跳了跳,他知道,唐骁要报告的不会是好消息。

“是岸上来的送货司机……”唐骁的声音好像很自责,“督导员和两个战士一起近距离核实的——这没办法,他的身份识别芯片被换掉了,防护服也被抢走了。”

秦风心头一沉,但仍然认真听着,他知道唐骁下面的话才是关键。

“医疗队的人做了检测,那个人……确实是携带者!”说这句话的时候,唐骁声音里充满着悔恨,但他继续汇报着,“换入的芯片身份,是特别委员会的医学部主任张帆!现在他已经失踪了……”

“知道了。追踪张帆的事我会安排。”秦风的语气很沉着,事已至此,他已没必要再训斥唐骁,怎么防止事态恶化才最重要,“你先处理好仓库的事。”

“我已经安排了仓库焚毁。”唐骁说。步话机里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声,他明显没想结束通话。

“还有问题吗?”秦风问。

“那两个战士……”唐骁迟疑着。

“你早就该知道,这种事,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秦风沉默了两秒,对唐骁说:“只能先隔离起来。”

“大校……他们还都那么年轻……”唐骁的声音颤抖着。

秦风一字一顿地对营长说:“将来的烈士墓碑上,会有他们的名字。”

张帆计算着时间,和赵刚分开已经两个半小时了,姜芸应该早已经看到他带过去的东西,顺利的话,自己现在可以去见她了。

姜芸在一个知名的新闻机构工作。这个时代的新闻机构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它们时刻关注着人们兴趣的变化和行动的踪迹,随时抓取网络世界任何角落的信息,并呈现给他们。

老房子的门是虚掩的,张帆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它的空间原来那么狭窄,他奇怪当初跟姜芸结婚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和搬走时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所有的陈设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好在搬家前姜芸细心地把它们罩上了。女儿五岁时他们就搬去了新家,随即张帆就被调去了离岛,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客厅小得像是一条略宽的走廊,他们当时专门定做了一张可以折叠在墙面上的餐桌。现在姜芸把那张餐桌打开了,她就站在那里等他,身上套着厚厚的全封闭防护服。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会死,我以为即使你没有死,也会被送离地球……”防护服的通讯放大孔中传出姜芸颤抖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张帆能看到她防护头盔的目镜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基地和太空城是完全隔离的,那里现在安全,我没事。只是瘟疫爆发后通讯被封锁了,我没办法联系上你。”张帆不敢告诉姜芸,自己为了逃出来,换上了那个驾驶员的身份芯片,如果对方是携带者的话,这样的操作相当于以身赴死。

但愿那人不是携带者,但愿。张帆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不单是为了自己。

那个驾驶员来自岸上,如果他是携带者的话,那么,病毒已经在离岛之外的世界上销声匿迹的说法,就不是真的。

想到这里,张帆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们抓到你,你一定会没命的……你真的没有生病?谢天谢地……六个月前,刚听到瘟疫消息的时候,我疯了一样地想要去找你……”

张帆知道,现在不是解释一切的时候,他迫切地想知道她和女儿是否安全。他对姜芸说:“我知道了一些事,我很担心你们……”他的眼神落在餐桌上的一个透明密封袋上,那是他专门让姜芸带来的东西。

那是两根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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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早就弃车了,那辆车就停在隧道的应急通道里,除了电子系统被动了手脚,其他车况完好。”唐骁对梁少校说。他们的车在海底隧道里疾驰着,同行的还有另外五辆车、二十五个特种作战营的战士,所有人都穿着全封闭防护服。

这么多载客车辆从岛内开回岸上,在最近几个月里还是第一次。秦风大校下达命令的时候,梁少校曾想过要提醒他,是否向岸上请求支援,但看到大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沉默了。

是啊,这个时候,这种事,怎么可能再让岸上的人参与。

虽然,如果知会联合国,他们一定可以获得国内军方力量的支持,但来不及了。张帆在岛外多待一分钟,对基地、对离岛、甚至对整个人类都是巨大的威胁。

“我只关心他人在哪里。”梁少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定位仪,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着,那是受伤司机的身份芯片发出的信号。

“他算是个狠人,自己换掉身份芯片,痛苦程度不亚于一场手术。但我真的奇怪,既然他可以弃车,为什么通过检测区以后不把芯片取出来?”梁少校咬着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唐骁。芯片离开人体信号就会中断,只有重新进入人体才能恢复,但张帆身上的信号从来没有中断过。

“也许,他自信能在被我们抓到之前,完成自己要做的事。”唐骁说。

“尽快离开隧道!”闷热的防护头盔让梁少校有些烦躁,但他告诫自己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境内所有机构都会给我们开绿灯,不管他在哪儿,都按原计划行动!要活的!”他恨恨地说。

张帆紧张地忙碌起来。他掏出一只小小的长方形纸盒,从里面取出两张灰色的长条型试纸,试纸的一端有一个凹陷下去的白色圆孔。张帆把两张试纸并排着放在桌面上,撕开两只针管外面的无菌密封袋,小心地依次把针管的尖嘴对准试纸上的圆孔,把针管中的新鲜血液滴注进圆孔里。

姜芸像是没有看到张帆在做什么,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但那时候通往离岛的路早已经封锁了,我的车根本到不了海底隧道!我想试试有没有别的小路可以过去,我开着车沿着海岸线来回绕了整整一天,一条路都没有!我下了车慢慢走向隧道口的封锁线,战士们对我鸣枪示警,警告我离开。我远远地给他们跪下,大声对他们说我只是想去岛上看你一眼,而你是在基地并不在太空城,但没有人理会我。我一直跪在那里不肯离开,后来我晕倒在路上,几个战士冲过来把我架回车里。我没有回家,而是失神地开着车在路上游荡。路边的大屏幕里一直在播放着太空城的新闻。我看到被疾病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病人,我看到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我还看到一座座冒着黑烟的焚尸炉。太空城里的人们疯狂地冲击着通向海底隧道的入口,很多车不顾一切地开向那个方向,然后被榴弹击中发生爆炸;没有开车的人们手拉着手逼近封锁线,却被冰冷的高压水枪冲出十几米远,他们在地上一边愤怒地咒骂,一边痛苦地翻滚着,像是一堆堆可怜的蛆虫……”

“他们这是犯罪!是屠杀!没有任何法律给了他们这个权利!一个被整体隔离的岛,七十万等死的可怜人,我当时以为,那里面也包括基地,包括你……”

姜芸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头无声地抽泣着。

“这真的是个阴谋,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阴谋……”张帆颓然地呆坐在椅子上,轻轻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看到,两张试纸上那个白色的圆孔,都已经变成诡异的黑紫色!到现在为止,已经发生的一切全部印证了那件事。

他忽然狂怒地站起来,双手摘下防护头盔,用力地把它掷向那个干枯的扁平鱼缸,那鱼缸剧烈地摇晃了两下,一头栽到地上摔得粉碎。张帆像是对自己、更像是对整个世界愤怒地咆哮着:“看到了吧!比起现在获得的那一丁点儿太空能力,你们在生物技术上一直在原地踏步!二十年了!二十年了!竟然还在用这种东西来做检测!”

他指着那两张试纸歇斯底地喊:“把人类资源全部投入到太空开发的这个决定,无论是谁做的,他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蠢货!把太空城的人送上月球这种惊天大阴谋,无论是谁策划的,他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罪犯!”

张帆再次跌坐在座位上,他不想让姜芸听到自己无力的哭泣,但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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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错了,张主任。如果我们没有找到您,您才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罪犯。”门被推开,四个身穿全封闭防护服的军人端着枪闯进来,其中一个是唐骁。

梁少校跟在他们后面。

张帆没有转头去看闯入的人,他一动都没有动。对他们的出现,他好像并没有感到意外。

“我知道你们能找到我。”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力地对梁少校说。

“如果是一天前,您现在摘下头盔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梁少校说,“但您在试验品仓库里换掉身份芯片时,就已经变成一个携带者了。”

姜芸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她惊恐地望着张帆。

梁少校看了一眼姜芸,对她说:“我们知道,姜女士在一家权威媒体工作,张主任不惜感染也要来找您,当然不只是为了给您做这个测试。他是想通过您,向全世界公布一些东西。”

唐骁走到姜芸面前,摘下她的防护头盔。

那不是姜芸,而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长发女孩。

那是张帆的女儿!

对这一幕,张帆好像也并不惊讶。

梁少校却一脸的惊疑,但立刻变成了恼怒,他跨前几步,用手枪抵住张帆的下巴。

“张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几乎是在怒吼。

女孩好像没看到梁少校的枪,她走到张帆面前,右手伸向他的脖子,抚摸着那一大片半干的血迹。她的眼眶中又盈满了泪水。

“爸爸……你做的那个检测我看得懂的。妈妈告诉过我,如果是那样的结果,我们现在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如果能重新来一次,我们一定会拼命阻止你逃出来。但是现在,爸爸,还有妈妈,你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女孩始终没让眼中的泪水流下来,她只是痴痴地看着爸爸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梁少校大吼了一声,他把手枪移向女孩的太阳穴,食指慢慢扣向扳机。

“告诉你的妈妈,让她把现在正在做的事,停下来!”梁少校压制着怒火,他的语气变得残酷而冰冷。

张帆和女孩都没有看他,在他们眼中,对方似乎已经是世界上唯一的存在。

“住手。”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竟然也是来自女孩防护服上的通讯孔,在这之前那里一直传出姜芸的声音,“张主任你好,我是秦风大校,你的妻子姜芸,现在就在我的身边。”

“首先,我要表达对你的敬意,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的人。”秦风说,“之后,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张帆双手拍拍女儿的双肩,让她到座位上坐好,自己站在她的身旁。

“梁少校,请你和战士们都出去,并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秦风说。

“大校……”梁少校很惊讶。

“这里发生的一切,联合国都会有备份。但现在,请你执行命令。”秦风不容置疑地说。

梁少校一挥手,所有人依次走出了门。

“张主任,你一定有很多的问题。有一些你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有一些还没有。你都可以问我,我会知无不言。”秦风说。

“我的妻子怎么样了?”张帆问。

“她很好,我不会为难她。应该说,目前为止都是你们在为难我,这也是我不得不跟你们谈的原因。”秦风的声音显得很真诚。

张帆知道,此刻,除了相信他,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我想问,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有没有获救的希望?”张帆自己就是医生,以他掌握的有关瘟疫的情况,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必问。但他仍抱有一丝幻想,自己毕竟职位不高,也许政府或军方的高层,掌握着一些能带来希望的信息。

秦风沉默了几秒钟,他像是不忍心戳破张帆的幻想,“张主任,很遗憾。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没有了希望。”

张帆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的,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希望了,也再没有什么需要牵挂的了。现在,也许就像女儿说的,他应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张帆说:“我想知道,太空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秦风说:“你想必已经知道,空天飞机运行中心,早就已经开始向月球运送物资。”

张帆知道,这并不是秘密。就连那个赵刚也知道,中国的提案基本已成定局,把离岛太空城上的人全部送往月球,几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你已经阅读过那些文件,那你也应该知道,离岛太空城其实并没有爆发瘟疫,真正处在瘟疫全面爆发前夜的,是离岛之外的全世界。”秦风接着说。

张帆沉默。这是个惊天的大秘密,他确实是在一周前,通过极特殊的渠道听到过消息,但直到刚才给妻女进行检测之前,他仍抱有最后的幻想。

太空城刚刚传来瘟疫爆发的消息,特别委员会就迎来了联合国卫生组织派来的指导专家,那是个干枯瘦小的芬兰老头,名字叫哈基宁,张帆关于新病毒的一切知识和资料都来自于他。平时在工作上,张帆与哈基宁的接触很多,在他的感觉中,这个老人在谈到疫情的时候,总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暴躁和易怒,但不工作的时候,他却经常叫上自己一起去喝酒。直到一周前,两个人都喝了很多,他们一边唱着歌,一边跳着不知所云的舞蹈。哈基宁变得越来越激动,嘴巴里把除了上帝之外的一切都法克了个遍,张帆嘻嘻哈哈地跟着他一起放肆地吼叫着。两人发泄得筋疲力竭之后,哈基宁打开了自己的手提电脑,给张帆看了一些加密的文件,张帆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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