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作家能否预测未来?

作者:金·斯坦利·鲁宾逊来源:环球科学发布时间:2017-05-24

只要是预测,便无一必然。或许我们的确可将问题的所有因素一一列举,但无法对未来作出完美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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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作家并不比其他任何人更擅长预测未来。毕竟,未来是不可预知的。人们常试图依据目前发展趋势以直线方式推测未来,但不论是社会还是技术都很难以恒定速率向前发展。其他与之类似的预测技巧也注定无法取得成功。

  “我认为你犯了一个极为常见的错误,想当然地以为科幻作家能够预知未来。”2012年,已故的伟大作家伊恩·班克斯说出这句话时我就在现场。当时,他在大英图书馆回答观众关于未来的提问,这一回答引得现场哄堂大笑。我们每个人都对未来兴致盎然。在日常生活中,每当念及人类乃至地球自身的未来时,我们便会不断尝试对其作出预测。然而,似乎未见任何成效。我们常常期盼着一种能够预测未来的思维方式,科幻小说往往成为这一想法的寄托之地。但是,我们这些科幻作家都深切地懂得,只要是预测,便无一必然。或许我们的确可将问题的所有因素一一列举,但无法对未来作出完美预测。

    1.不同的预测模型

  所谓的预测,是基于我们当前在努力追求的过程和行为,模拟可能出现的结果。科幻小说对社会作出的预测便是如此。预测应当被理解为一种模拟活动,通过设想各种各样的未来情境,观察人们的反应与感受,以及为了追求这些情境,人们需要在当今采取何种行为。预测是一项基本的人类活动,是制定决策的重要环节,而决策的制定对于我们的行为至关重要。

  然而,科幻小说呈现出的所有可能的未来不仅是预测,也包含了对当下感受的隐喻性描述,例如“感觉时间正在加速”“我的工作由机器人完成”“计算机正在接管一切”。如果这些句子仅仅是在预测未来,那么科幻小说的隐喻性力量便会丧失。这显然是错误的,因为相对于未来,科幻小说往往更加关注现实本身。在科幻小说中,描绘未来的可能性与表达当下的感受兼而有之。二者如同立体感幻灯机(stereopticon,由两个镜头组成,投射出的两张图像构成3D效果)中的两张图片,当这两幅图像在脑中融为一体,第三维度便会突然出现。对科幻小说而言,第三维度即为时间。通过科幻小说中极富创造力的想象,历史变得比以往更加生动形象。

  我们回到关于预测理念的讨论。为了从中获得有价值的信息,你需要了解的不仅是某一项预测的内容,更是整体的预测情况,因为没有一项未来的事件已经融入当前时刻。考虑到我们目前的状况,从可怕的生物大灭绝到实现稳定的乌托邦文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如此开放的状态下,对未来可能性范围的描述不无裨益,甚至发人深省。但由于其范围非常广阔,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缩小范围,便于我们描绘出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呢?

  一种常用的方法是根据近期发生的事件来判断未来的趋势,前提是假设事物将会以既有速率继续变化。这种策略有时被称为直线外推法(straight-line extrapolation)。人们可以从中获得启发、验证又或安慰,因为此法让人们感觉到,描述对象的发展趋势似乎是可以预期的。直线外推法将近期的发展趋势以直线形式延伸,根据具体情况分为向上和向下两种发展趋势。这个方法非常简单,考虑到物理惯性特征,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在生物或文化领域,这种以恒定速率变化的现象极为少见,因此直线外推法极有可能产生错误的结果。

  人们不断地将他们的模型与现有数据相匹配,诞生了一系列对直线外推法进行补充或替换的模型。其中一些模型给出了向无穷发展的趋势,其图像曲线形如曲棍球棒或“U”字右半边。一个符合该模型的例子是历史上的人口数量增长趋势。近年来,人口数量似乎仍在向无限大增长。

  另一种发展趋势为渐进曲线,其特征是曲线在上涨过程中逐渐变平坦。符合这一趋势的案例有很多,例如绿色革命之后,粮食产量的增长趋势。

  将加速上涨与渐进平坦相结合,就形成了著名的Logistic增长曲线(logistic growth curve)。从该曲线中可以看出,一些过程在早期可以实现高速增长,但当各种资源消耗殆尽,曲线便逐渐趋于平稳。生物领域的很多过程都会在某一段时间内符合这条曲线,因此该曲线在种群动态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例如,当鹿群被引入一座岛屿开始生存繁衍时,其种群数量的变化就符合Logistic增长曲线。

  了解这几类曲线之后,我们来考虑摩尔定律(Moore's law)。摩尔定律认为,每隔18-24个月,计算机芯片的性能将提升一倍。但事实上,摩尔定律描述的仅仅是整个发展图形中最接近直线的部分,早期的快速发展阶段终将演变为芯片制造水平缓慢发展的阶段。如果时间轴能够在过去与未来两个方向上充分延伸,那么摩尔定律将会变成一条Logistic增长曲线。倘若对其发展给予足够长时间的观察,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图形也经常用于预测,包括循环周期或正弦波周期,以及钟形曲线,其中先上后下的图像似乎比先下后上的图像更为常见,虽然二者都包含上升和下降两个部分。在发展过程中会出现一些断点,也就是不存在明确的发展模式,这一点已经被混沌数学以及复杂系统中的涌现性(emergent property)所指出。事实上,混沌数学和复杂性研究一直试图模拟突发的高速变化,而想要以此准确预测某事何时发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例如在地震预报中,人们总是试图判断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地震事件发生,却无法给出具体时间,或者仅对发生时间作概率判断。

  还有其他可用于辅助预测的模型,但是已无须赘述。倘若你试图预测整个人类的发展过程,你需要理解的是,所有过程都在同时发生,或许任一过程可以在某一时段内通过某种模型进行描述,但是一旦超出这段时间便难以为继。此外,许多过程发生的速率也并不相同,并且它们之间常常相互影响。

  总的说来,确定发展趋势和描绘发展图形对于预测未来的作用非常有限,因为我们无法确定未来,也不能对未来作出定量的预测。归根结底,预测首先需要研究历史,其次是从我们的星球、生物圈和人类的角度审视现状,在此基础上再来猜想未来。

  结论有些悲观,但这就是事实。需要审视现状是无可争议的,我们也应当进一步认识并承认,对于未来的判断仅仅是猜测而已。

    2.寻找主导因素

  猜测正是科幻小说的应允之事,科幻小说对此始终直认不讳,它从未说过“这就是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付我一万美金,你可以据此修改你的商业计划”。只有未来学或未来主义会这么说。科幻小说与未来学之间的差异十分明显,因为科幻小说不会因为宣称预言未来而向你收取一万美金,相反,它仅仅收取十美元,还会告诉你:“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看一看吧,很是有趣。”科幻小说有时的确会逐渐滑入未来学之中,这时就变成了山达基教(Scientology)、开展人头冷冻业务的公司之流,其中的内容或荒诞不经,或惊悚可怕。但大多数情况下,科幻小说对所谓的预测始终持有谦逊和幽默的态度,因为作者明白这些预测很可能不会成为现实。

  鉴于这些实际情况,预测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人类和地球的历史中寻找那些势不可挡、难以避免的动向,然后自信地宣称:“这将非常有可能发生。”这种策略被称为“寻找主要趋势”(looking for dominants)。1964年,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撰写了一篇文章,对半个世纪后的2014年作出一番预测。当重新审阅此文时发现,这篇文章为上述策略提供了极佳例证,与此同时还体现出了预测的偶然性。

  阿西莫夫精通预测之道,因为他不仅拥有高智商,而且接受过良好的科学和人文教育,更重要的是他还意识到预测最多只能算是一种娱乐而已。所以,他饶有兴致地全身心投入到《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的工作之中,对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作出约50项具体预测。2014年,当他的这篇文章再次出版时,我欣然接受稿约,对此撰写了一篇评论。

  首先需要指出,在对技术和历史发展的预测方面,阿西莫夫的正确率正好超过一半。现在看来,有些预测已成为现实,有些预测仍富有洞见,而有些则会使人误入歧途。但是在最宏观的问题上,他的预测令人印象深刻。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中,究竟何种因素将主导历史?他的预测是:人口问题。1964年,全球人口数量仅有三十亿左右,但在当时,很多公共健康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因此婴儿死亡率显著下降。与此同时,绿色革命的到来使得全球粮食产量大大增加。另外,当时的人口结构相对而言更加年轻化。

  综合以上因素,汹涌澎湃的人口增长浪潮,将人口问题推至舞台中央,成为历史的主导因素:如果人口数量迅速增长,地球面临的压力也将会随之增加。阿西莫夫对其中的因素作出了判断与阐释,而且他还指出倘若不能大规模推行“合理且人道”的生育控制,人口问题将会威胁任何一个地区的发展。阿西莫夫当时所能想象到的对策就是通过改变妇女的生活状态以实现控制生育的目的。

  大体上来看,历史的发展正如阿西莫夫所料。在此基础上,如果我们尝试在当今寻找与之相似的历史主导因素,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对阿西莫夫在1964年的预测的一种延续。在我看来,气候变化已经逐渐成为主导因素,并将融入我们的未来之中:我们正在经历这一过程,我们可以改变气候变化的程度,但无论怎样都无法逆转这一趋势。相对于人口问题,气候变化问题更加严峻。因为通过社会政策的调控,人口问题仍可以争取到相当大的回旋余地,而且一些国家的现实情况也已经证明了控制人口的可能性。然而,气候变化问题带来的挑战已然迫在眉睫。

  气候问题将会发展至何种程度,我们无法给出准确的预测;气候变化会对各地造成何种局部影响,我们也难以作出判断。这些问题的答案受到众多因素的影响,其中就包括我们从今以后的所作所为。因而,当气候变化成为当前的主导因素时,具体的预测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困难。然而,基于应对之策,我们至少可以提出一些比较有把握的猜测。例如,我们将着重发展可再生能源;我们将略微向内陆迁移,同时也会更好地开发利用海洋。明确历史发展中的主导因素,将使我们在预测经过气候变化的未来世界时,免于作出毫无希望的预测。

  至此,我们得出一个重要原则:“若不能发生,便不会发生”。之所以我们会忽视这条显而易见的规则,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种“科学主义”(scientism)的文化中,而“科学主义”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奇谈怪论。它认为在科学面前,很多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我们总是“科学”出破解之法。在这里,甚至将“科学”当做一个动词使用,“科学主义”的“奇”与“怪”可见一斑。然而,科学并不奇怪,而且我们不仅在解决问题,同时也在制造问题,例如海洋酸化。即便还有可能,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在百年以内甚至千年以内都很难使之恢复。

  就预测未来而言,“若不能发生,便不会发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判定原则。依照这一原则,或许会帮助我们对某些常见的大型预测作出判断,例如“人类将飞往其他星系”。这个耳朵已听出茧子的想法值得重新审视,因为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的难度远超首次提出时的预期。我们要面临宇宙辐射难题,而我们的微生物群落使得我们比想象中更加依赖地球环境。其他研究结果也表明,在与外界隔绝的宇宙飞船中长期生活或许根本无法实现。作为一个预测,“人类将飞往其他星系”的想法并不成功,正如我之前所说,“若不能发生,便不会发生”。

    3.“奇点”将会到来?

  另一个极为盛行的预测是“奇点”(singularity,人工智能超过人类的时刻)的概念。如今已经有人宣称,人工智能必将战胜人类智能,掌控整个世界,甚至将会有进一步的作为,例如探索恒星、将计算机覆盖全球、奴役人类。有许多知名人士提醒我们要警惕这种可能性,其中包括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和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但是,企业家和物理学家在预测未来方面并不比其他人更加出色;事实上,他们也是在玩预测游戏,而在预测游戏之中人人平等。毫无疑问,这些人在各自领域中都才华横溢,但是当他们开始混杂着各自的文化观念来预测未来时,事情就会变得无法确定。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和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在这方面相当出色,而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和恩斯特·黑克尔(Ernst Haeckel)则不尽如人意。阿西莫夫比他们都更为出色,因为他懂得这个游戏的要义所在。所以,某一领域的权威并不能使其对其他领域的预测变得更加可信。

  对奇点的预言十分有趣,一方面这是对未来的预测,另一方面这又是一个科幻故事。这一概念来自科幻作家弗诺·文奇(Vernor Vinge)1981年的中篇小说《真名实姓》(True Names)。现在回想一下我在开头说到的,科幻小说常常是对当下感受的一种隐喻。在这里,同样也是如此。作为一个预测,奇点概念忽视了许多关于大脑、计算机、意志、方法和历史的现实问题;而作为一个隐喻,人工智能代表着科学,我们对于人工智能的担心其实就来自对科学的焦虑,因为其整体性、抽象性、机械化程度都远远超过人类个体感知。或许,科学所囊括的内容是单独的个体无法完全感知的。但是,正是我们创造并且发展了科学。

  所以,当人们说“人工智能掌控人类历史的时刻终会来临”时,他们更多地是在表达一种恐惧,担心科学与技术已经取代了人类成为世界的主宰。在这个意义上,奇点也许已经发生了!

  有时我们会遇到一些人,他们提醒我们人工智能的危险之处,警告我们奇点可能到来,不论其睿智与否、杰出与否,我们都可以置之不理(我正是这么做的)。又或者,更有意义的做法或许是,我们把他们的观点理解为一种隐喻(即使他们自己对此并不知情):我们需要保持对历史的掌控,为此我们不得不作出抉择。虽然技术已经十分强大并将越来越强大,但它终究是由人类的一系列选择产生的工具而已。如果我们当初不做那些选择,我们只能基于旧数据、旧假设以及未经检验的公理作出我们的决策;而当我们当初作出那些选择时,糟糕的事情就可能发生。换句话说,奇点概念代表着我们对科学的盲目信任,将科学视为一切的破解之法。但是实际上,我们仍然需要为如何使用科学技术继续作出决策。

  在此,给出一个预测:人类将对当前面临的科学、环境、政治问题开展更多的全球对话。经济体制的不平等,生物圈承载能力的崩溃,以及可能出现的第六次大灭绝,所有这些将被每一个人所熟知。为了避免灾难的发生,我们需要改善技术制度与社会体系,创造一个公正的、可持续的世界。创造源于需求,因此我们必将创造。变革的关键在于共同遵守的法律,包括界定我们经济体制的法律。很多西方国家当前实行的资本主义就像一个充满放射性污染的工厂,不仅肮脏、野蛮,而且愚蠢、致命。当前的资本主义无法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因为它就是所有问题的核心所在。因而,我们将通过制定法律的形式修正资本主义,直至成为一个可持续的体系。

  或许,有人会认为未来将暗淡无光,认为未来将一塌糊涂:相互无休止的争斗导致生物大灭绝事件,人类自身也将几近灭绝。数十年后地球将满目疮痍,文明将受到重创。倘若人类是愚蠢的、怯懦的、难以协作的,这的确有可能会发生。在所有这些观念中,可能的确有着些许真理成分,我们所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那些适应极端气候变化以及其他诸多环境压力的物种记录表明,这些糟糕的品质是真正的薄弱环节。我们许多人都认为,代表着科学的人工智能是在我们掌握下的有益工具。因此,让我们运用直线外推法对我们的未来作出预测——噢,稍等,正如我已经指出的,这并非最佳方法。我预测,我们的聪明才智以及造福后代的愿望将会帮助我们实现与其他生物和谐相处的文明。这并非凭空猜测,而是基于对当前趋势的考量。我的预测是,未来将会更加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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