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如果外星人来了 人类将面对哪些问题?

来源:澎湃新闻网发布时间:2016-12-20

科幻小说作者的工作是把这些可能性排列出来,但却并不知道究竟哪种可能性会真的发生。其中一种可能是一旦外星文明出现,对人类造成了威胁,人类文化将更具有作为种族总体的意识。

  12月4日下午,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和美国科幻小说家金·斯坦利·罗宾逊在北京启皓空间进行了一场名为“科幻与现实的边界”的对话。此次活动由大象公会主办,北京华章同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协办。

  罗宾逊共获得1次世界奇幻奖、2次雨果奖、3次星云奖,他的《火星三部曲》为其最负盛名的作品。作为火星移民的奠基之作,《火星三部曲》的故事跨越百年,讲述了2026年到2128年之间首批地球移民在登陆火星之后遭遇的种种困境以及改造火星的努力。而刘慈欣作为亚洲首位雨果奖的获得者,他的《三体》系列则讲述了人类和外星文明的种种遭遇,深受广大科幻迷的喜爱。

  遭遇外星文明为何是科幻小说的母题?这其中有何种哲学思考,又牵涉到什么现实问题?与外星文明相遇之后的人类何去何从?针对上述问题,两位科幻作者展开了对话。

刘慈欣和金·斯坦利·罗宾逊(右)

  遭遇他者在科幻小说中不仅是哲学问题,也是现实问题

  “比如说,现在外星人来了,我们看到一个飞碟,我找谁去?我跟谁汇报这个东西?谁管这事儿?”

  刘慈欣说,描写外星文明和来自宇宙的力量是科幻小说一个永恒的主题。但他也表示,《三体》是被一些同样描写外星文明题材的小说中所缺失的想法所驱动的。这种缺失的想法即是:人类历史从文明的开端一直到现在,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他者。这个他者的智力和人类相当甚至高于人类,他有自我意识。人类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存在,这意味着如果把人类比作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一个人自始至终是在地球时间的荒原上在游荡,可是假如人类已经游荡了——按人类历史50万年来说,按文明史一万年来说——一万年之后突然发现前方还有一个人,这个时候对这个人的精神,对他的方方面面,对他将来的命运会产生什么影响?刘慈欣认为这种影响远比人们想象得要大,也比所有科幻小说中描写得也要大。

  因此刘慈欣在书里面提出了零接触的概念,人类仅仅是知道外星文明的存在,而不是和它去接触,仅仅是这么一件事,可能对人类的政治、文化方方面面产生巨大的影响,这是刘慈欣写《三体》的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基础。

  他说:“纵观人类历史,人类一直在想象中去寻找他者,宗教本身也是一个寻找他者的努力,从宗教中寻找出那种比人类高许多的他者,上帝也好、别的神也好,还有一些很邪恶的他者,魔鬼也好、撒旦也好,不存在的他者出现在文明中,可能渐渐在人类的头脑中失去了真实性。而外星文明这个他者,至少它有可能是真实的。从这个角度上描写外星文明,这也是我写这本书最初的一个感觉,一个想法。”

  但与此同时,刘慈欣也表示他者的问题不仅仅是个单纯的哲学问题,其实也是一个在科幻小说中十分现实的问题。“比如说,现在外星人来了,我们看到一个飞碟,我找谁去?我跟谁汇报这个东西?谁管这事儿?这都是一个问题。所以说科幻小说中描写很多看似很终极的哲学问题,其实是很现实的问题,包括外星人问题,它所描写的未来的乌托邦的问题,像罗宾逊先生的书中火星中的乌托邦的问题,有很多现实中的影子。在我们飞速变化的时代,我们的变化是非线性的变化,变化很快,随时都有可能会产生一个或某个技术突破,来完全改变我们人类社会的形态。现在所谓终极的哲学问题,那时候可能就是火烧眉毛到眼前的事儿了,这也是科幻小说的一个价值。”

  刘慈欣还认为科幻小说其实倾向于把整个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描述,现在这个人就在一个宇宙的荒漠中孤独地待着,这种情况下,他者对于这个人来说并非完全是一个哲学问题,他者的问题,其实是人类社会所面对的最大的不确定性之一。因为他者可能一万年也不出现,也可能明天早晨就出现了,假如明天早晨出现的话,那么人类无论在思想上、在政治上、在经济上、在理论上都完全没有准备。

  关于将外星文明视作他者的问题,罗宾逊也做出了回应。罗宾逊认为,科幻作品更多的探讨人和社会、和行星、和宇宙之间的关系,这里就牵涉到很多哲学问题。罗宾逊觉得科幻具有非常强大的文学力量,它就像是诗歌一样,带来的是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关于最深层的真相。

  罗宾逊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庞大的、复杂的科幻故事,所有人都在共同讲述我们自己的这个科幻故事。这就是人类历史的全部,它本身就是一个科幻故事,因为科技,因为宇宙学的研究,随着科技大爆炸,所有的这些事实,其实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具有启发性的,也许我们现在还不能说马上就生活在月球上,但是我们现在其实像克隆等等技术,已经进展得非常快速了,也许你可以完全复制一个你自己。”

  外星文明可能让人类社会产生两种相反的可能性

  “假如外星文明来到地球了,他们给人类提出一个条件,你们当我的宠物或者更残酷的,你们到我们的养殖场,长到多少岁杀了吃,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沿着这种面对他者的不确定性,两位作家探讨了这种不可知的最大挑战究竟是来源于未知,还是来源于人性。刘慈欣认为首先人类大大低估了外星文明的不可知性。

  刘慈欣说:“真正穿越千万光年到达我们世界的有超级智慧的外星文明,我们遇到第一个问题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即我们真的能认出那是文明吗?这是一个大问题。比如说,一群蜜蜂真的认为我们是一种文明吗?它们也许在想,这些人蜂蜜在哪里找不到,花在哪儿找不到,他们造蜂巢,造得太糟糕了,一点都不标准,因此它们没有办法认出我们是超级智慧。同样的,真正的外星超级智慧到达我们世界的时候,他的行为方式,他的思维方式我们是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的。即便我们真的和一种文明面对面,我们感受到了他们强大的力量,但这种力量来自于一个文明还是来自于一种自然现象,到时候可能很难区分的。我们要理解他们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难得多,而双方如果想要平等地交流,除非对方放下身段,就跟我们放下身段跟蜜蜂交流一样,这是我们面对的严峻现实。”

  而在回答挑战来源于人性本身还是来源于未知文明时,刘慈欣说两者皆有。外星文明的出现对人性、政治和社会形态,可能产生截然相反的两种可能性。科幻小说作者的工作是把这些可能性排列出来,但却并不知道究竟哪种可能性会真的发生。其中一种可能是一旦外星文明出现,对人类造成了威胁,人类文化将更具有作为种族总体的意识。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即外星文明的出现加剧了人类内部的分裂。“比如,我们跟他们合作还是与他们对抗。我举一个更生动的例子,假如外星文明来到地球了,平等的交流是不可能的,他们给人类提出一个条件,你们当我的宠物或者更残酷的,你们到我们的养殖场,长到多少岁杀了吃,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就完了。针对这个条件人类肯定产生巨大的分歧,会有一部分人答应,会有一部分人坚持抗争,坚持抵抗,还有一部分人可能选择某种更奇怪的途径。这种分歧是致命,是巨大的分歧,也许会在人类文明的内部产生你死我活的战争。”

  罗宾逊认为,如果人类移民到火星,更大的挑战将会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非人类与火星文明之间的关系。去了火星后,如果那里有足够多的人类,在地球上的问题在火星上将会依然存在。罗宾逊说环境会限制人类生存的条件,但是其实火星仅仅只是地球处境的一面镜子,因为地球对人类的限制也是非常多的。人类在地球上面,也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当人类作为一个全球的文明在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没有一致的方法,人类的协同也没有办法解决环境的问题。

  罗宾逊说:“我们是不是有可能在火星上解决所有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就跟我们能不能解决所有地球上的问题是一样的,因为在地球上要支持80亿人口的生存,是非常困难的,而在火星上面也是这样子,这么多人要生存下来,我们如果没有这么多的资源,很可能出现人杀人的现象了。当然了,我们也擅长合作,在未来我们肯定会制造出很多的问题,因此我们需要更多的合作。”

  金·斯坦利·罗宾逊《火星三部曲·红火星》

  刘慈欣:我是个乐观的人,很多学者因此抨击我

  “我认为要达到我所认为的那个乐观的人类美好未来,可能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努力,还得在这中间某些关键阶段,做出至关重要的选择,这个选择如果做错了,可能未来就是悲观的。”

  刘慈欣说,科幻文学和传统的主流的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区别,是后者集中于描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但是科幻文学在描写这两种关系的同时,则更多的把注意力集中到人和大自然,人和宇宙之间的关系,这是科幻文学对于文学的一个超越。

  在谈及自己是个乐观还是悲观的科幻作家时,两位均表示是乐观主义者。

  刘慈欣说:“说起来我绝不是一个悲观的科幻小说作者,恰恰相反,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对科学所创造的未来,充满乐观,因为我的这种乐观,还被很多的学者感到很不满意,抨击我。我认为要达到我所认为的那个乐观的人类美好未来,我们可能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努力,还得在这中间某些关键阶段,做出至关重要的选择,这个选择如果做错了,可能未来就是悲观的。在这个过程中,同时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我相信科学和文明是有可能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的。”

  罗宾逊表示同意刘慈欣的看法。罗宾逊认为科幻小说本身需要一种世界观,而这个世界观告诉我们,必须要考虑到未来,不单单只是考虑到我们自己的未来,还要考虑到社会的未来。当这么考虑的时候,将会有非常好的故事产生。所以在科幻小说当中,乐观是非常自然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未来是不一样的,而且会非常有意思。现在我们所做的就会决定未来的走向。因此,科幻小说作为一种风格,每一个科幻作家,其实都传承了这种信息和精神。

(原标题:刘慈欣:假如外星人真的来了,人类会立即面对哪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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