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一)

作者:张国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3-15

曾灿若星河,傲然矗立着无边无际的金属森林,高可及云的大厦间,各式各样的飞行器曾漫天飞舞,汹涌的人潮,曾站在这里,不可一世地向群星致意——百年光景,那如梦的繁华却已不在。

  夕阳,正缓缓坠入地平线,赤红明艳的天空下,主政者的身影剪纸般镶嵌在凝固的原野中。这里曾灿若星河,傲然矗立着无边无际的金属森林,高可及云的大厦间,各式各样的飞行器曾漫天飞舞,汹涌的人潮,曾站在这里,不可一世地向群星致意——百年光景,那如梦的繁华却已不在,甚至代表旧日荣耀的断壁残垣,此刻也不能找到分毫。不只此处,目光可及的每一寸土地,都已彻底抹去了曾经的风采。此刻星球,似乎从未沾染过文明的气息。

  主政者二目直视夕阳,通红通红的夕阳,从来都不曾如此亲切,这一去,再也不能相见了。

  温柔的提示音后,辅政者的投影出现在面前,“阁下,文明痕迹悉数清理完毕。”辅政者语气深沉地报告。

  主政者收回无尽的思绪,并未立刻下达那个史诗般起航的命令,他想了想,心照不宣地问道,“你好像很忧郁?”

  辅政者心头一喜,毕恭毕敬地回禀,“星舰升空后,地球和我们将断绝所有联系。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我们从未存在过。”

  主政者淡然一笑,“并不遥远的千年以前,我们认为先辈也不曾存在,似乎这并未妨碍他们在新家园创造出更加灿烂辉煌的文明。”

  “后辈却没有这样幸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已不足十万年,地球上最后的文明很可能就此夭折。”辅政者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恳请的神色。

  主政者面色凝重起来,他知道辅政者必然会再度提起这个问题。根据现有资料,南方大陆的猿人,目光中已升腾起智慧的火焰,正是由于这团火焰,他们才不得不提前离开,期待新的智慧之火再度点燃即将沉寂的行星,但他不同意辅政者的观点,“悲天悯人固然没错,可妄图拔高后辈的文明只能产生畸形,甚至,会造出恶文明。”

  辅政者躬身道,“留给后辈的时间太少,他们的夭折会在我们的记忆中打下永恒的烙印。”

  主政者叹口气,“不错,如果未来有机缘,我们可以赎罪,但不能据此凭空赐给后辈技术。他们,必须走标准的进化之路。”

  辅政者摇摇头,“他们会迷失在文明漩涡中,或者永远也不能冲出来,撑不到大灾变的。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踩灭这团火焰;而我们的提前出走,也失去了意义。”

  主政者扬起面孔,“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辅政者温恭地回答,“您说的没有错,技术不能挽救后辈,我们在漩涡中足足挣扎了一万年才侥幸脱险,他们不可能做到。如能帮他们越过必经之路上的漩涡,就足以挽救文明了——不需要技术。”

  主政者眉头皱起来,“不用技术,如何避开?”

  辅政者深深吸了一口气,“信念,留给他们一种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信念,足矣。我想,迷茫的时候,他们会用得到的。”   

一、 天相

  斜阳又大又圆,诱人的橘红色将西天染做一片华彩,余辉穿过树枝缝隙洒落在地,毫无热度地披在人们身上。江川凝视着父亲的墓碑,看着墓碑上嘈杂的纹理恣意纵横,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助感升腾起来,潮水般冲击着他曾自认为钢筋铁骨一般的心房。

  父亲江哲,生性恬淡,只喜欢闷在工作室里搞科研。当然,世间的事,无论做什么,只要你专注,都会有所成。在父亲的努力下,在一间空旷的工作室里,源源不断地开发出各色各样的生命探测仪,这些探测仪精度高,耗能少,侦测距离远,批量生产不久就名声大噪。投资公司见有利可图,便怂恿他组建公司。按理说江哲与世无争,对经商可能不感兴趣,可他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书呆子,他认为凭过硬的产品完全可以开拓出一种新的经营模式,以弥补不善交际之软肋;如果公司做大,则可以拯救更多身处危难中的人。在朋友的支持下,江哲成立了天相安全科技有限公司,取吉人自有天相之意,专营开发各种类型的生命探测仪。

  应该说,投资公司的眼光是精准的,天相公司成立不久,产品就在国际国内市场立稳脚跟,所占份额节节攀高,一时间成为商业经营之奇迹。江哲并未因此意得志满,他认为市场上包括天相公司的生命探测仪都有致命缺陷,它们只能在相对恶劣的环境下应用,探测的精度也难以让人满意,最致命的缺陷是,所有生命探测仪都必须拿到现场,由操作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去探测。救援界一个普遍的看法是,灾难发生之后存在一个“救难黄金72小时”,在此时间段内,灾民的存活率极高;而恰恰也在此时,灾难现场都是极不稳定的,随时都可能出现新的险情,那么此时受害的,首当其冲便是搜寻人员。开发一款远距离探测的生命探测仪,成为江哲新的奋斗目标。

  废寝忘食再次成为父亲一个鲜明的标签,江川以为,不用太久,一款远距离生命探测仪就会出现在产品展示台上,这一次,他错了。父亲遇到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所有常规技术手段都不能支撑新的远距离探测,江哲在工作室里呆了三个月,一无所成。

  江哲出事的时候,他在美国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听孪生姐姐江渝说,父亲那些天可能有了新的思路,每天很早就去工作室。在离工作室不远的地方,有一排店面,上面挂了很多广告牌,父亲走到路上,一面挂在五米高的广告牌突然掉下来,半吨重的铁板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头上——

  天降横祸,姐弟二人只能抱头痛哭,众人陪在身边叹息不已,谁又能无视死神的召唤呢?出事前,江渝始终都在帮父亲打理公司,因此她顺理成章成为公司的总裁。江川平素落拓不羁,在公司里虽有职务,但徒有虚名。曾有人提出,总裁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担任,是否有些欠妥?

  这就叫树欲静而风不止。江川清楚,论商业头脑,自己比姐姐差得很远,可是偏偏有些人心怀鬼胎,为了各自的利益,置公司于不顾,整天搬弄是非,甚至明目张胆地鼓励自己搞“政变”,他很想把这些人一并置于阳光之下,让他们无地自容,可转念一想,追本溯源,还是自己平素的作为让那些人看到某种莹莹之光,问题仍在自己身上。

  太阳已经落山,清冷的空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时不我待,是该做出决断了。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江川下定决心,自己必须退出天相公司,只有这样,管理层才能安顿下来,公司也才能专心研制探测器,早日完成父亲的遗愿。

  

  如果把高仞和江川放到一起比较,一个粗放一个精致,没人相信他们会处得来,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两人非但要好,还成了莫逆之交。

  高仞来看他的时候,江川正在屋内烦躁地踱步,哒哒的脚步声响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高仞禁不住苦笑,“你一思考,整个地球都会知道。”

  江川停下脚步,随口应了一声,“有事吗?”

  髙仞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播放美国总统竞选的即时消息,两党总统候选人福斯特和塔夫脱正施展浑身解数,为自己的政治理念造势,“关心一下国际大事吧,总比宅在窝里胡思乱想强。”

  江川扫了几眼,心不在焉地说,“噱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什么可关心的?”

  髙仞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回答。江川满脑袋都是如何辞职的事儿,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吱声儿,屋子里只剩下远在重洋之外慷慨激昂的演讲声。

  足足十分钟后,江川才如梦方醒,“你还没走?”

  髙仞犹豫着,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再呆会儿。”

  江川左右拧了拧酸痛的脖子,啪的一声关上电视,“说吧,你肯定有事儿。”

  高仞踌躇片刻,犹豫地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我其实不想来,因为说的可能不对,但不说出来,又觉得对不起你——”

  “别废话,说吧。正烦着呢,不怕多你一个。”江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势把另一张椅子踢给高仞。

  “好吧,我想和你说——当然,我只是感觉,并没有真凭实据——”高仞的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心里正做着激烈的斗争。

  “去,去厕所,你先把嘴里的胶水吐干净再说。”江川不耐烦地摆摆手。

  髙仞不急不恼,憨厚地一笑,“别生气,我只觉得,伯父的遭遇可能不是意外——”

  江川噌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意思?”

  高仞挠挠头,“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

  “别,你认为不对劲儿的事儿,肯定有猫腻。”

  “如果伯父出事儿真不是意外,你们姐弟应该小心点。”

  江川眯起眼睛回忆了一遍事故全过程,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高仞解释道,“我不能确认,只是感觉太蹊跷了,光用意外解释有点牵强。如果没记错,那面广告牌去年曾经掉落,伤了几个人,为此,市里曾重点加固过。广告牌掉落伤人本来属小概率事件,加固后同一面广告牌又掉下来伤人,可就有点说不通了。还有,伯父遇难的地方,是他去工作室的必经之路,在一个必经的地点发生不可思议的极小概率事件,我不承认这是随机。”

  江川拍拍脑袋,“兄弟,你不说我倒忘了,那儿去年的确出过事儿,你分析的对呀。”

  高仞提醒他,“伯父生意场上有没有仇人?或者最近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江川摇头,“天相公司虽然抢了别人的生意,但绝对没弄到生死相搏的地步。要说反常,嗯,我想起一件事,本来他不好动的,可那些天忽然对登山尤其是雪山发生了兴趣,经常问我有关雪山的事情。别的,就想不起来了,没长你那种钛合金的脑子。”对于高仞超群的记忆力,江川是打心里佩服的,朋友圈中,没有人敢欺骗高仞,因为你说的每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备了案,如果撒谎,不出几天就会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

  

  江川找到姐姐,和她说了此事,不出所料,江渝很震惊,她马上拨通警方电话,请求调查此事。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没有一项证据说明江哲死于他杀。

  江川默然不语,姐姐安慰了他几句,说父亲的死谁都接受不了,但事实如此,只能承受,希望弟弟以后多帮助她打理公司的工作,毕竟,父亲的遗愿没有完成。在先天遗传和后天耳濡目染的熏陶下,江渝也是开发生命探测仪的专家,如果非要一个人接过江哲的接力棒继续研发,此人非江渝莫属。

  江川沉默良久,“我还是认为高仞说的有道理,如果真是别人下黑手,让他逍遥法外,父亲死不瞑目啊。姐,你继续研究,父亲的事情我来办,好不好?”

  让江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姐姐的脸沉下来,“江川,不要演戏了,明说了吧。我知道你的目的,不就是打感情牌,拉拢公司元老吗?其实你提出怀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江川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想了半天竟然无言以对。

  姐姐冷笑一声,“你可以公开竞争,毕竟我们都有资格登上总裁之位,但耍手腕儿,江川,你还嫩了一点。”

  望着姐姐的背影,江川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曾经亮丽的世界,变得暗淡无光了。

  几天后,江渝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正颜厉色地告诉他,公司有一笔两千万的巨款不翼而飞,经过账务追踪,推断是他私吞了这笔款项,当前公司正陷于危机,急缺现金流,她要求弟弟马上归还巨款,免得毁掉父亲毕生的心血。

  起初,江川有种错觉,这只是玩笑。江渝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时,他才发觉事态的严重,不得不严肃对待了。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姐,一句话,你真的以为钱被我挪用了?”

  江渝说是。

  他嘿嘿冷笑一声,“那就是好了。不过钱已经都被我花光,你说怎么办?”

  江渝竟然没有生气,莞尔一笑,“承认就好,是男人的话到法庭上也这样说。”

  江川上下打量了姐姐几眼,挑衅地仰起脸,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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