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六)

作者:张国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4-19

徜徉在世界尽头,满目都是绿宝石般的平静海水、金黄色的柔软沙滩和茂密的棕榈树林,这里没有公路、红绿灯、超市和电视台,只有比人还多的椰子树、能数清数目的汽车和一些贩卖罐头食品的小商店。

    文接《云端(五)》

  按照姚婷给定的日期,江川准时到达加德满都。刚下飞机,他就气愤地扔掉旅游攻略,攻略上说,尼泊尔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国家,人们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佛教圣地的迷人和神奇——他丝毫没有体验到,只感受到说臭不臭的气味四处飘荡,马路上尘土在恣意飞扬,街道旁满是垃圾,出租车是脏的,人力车也是脏的,这真是一个靠旅游业支撑的城市吗?

  看到姚婷的时候,姚婷显得很惊异,“看了高山探险技术手册后,你还敢来?高仞看资料了没有?”

  “看了,最近他手头事情很多,和我打过招呼,实在没时间。怎么,他没告诉你吗?”江川犹豫了一下,没敢说出实情。

  姚婷有些失望,不过马上又高兴起来,“没关系,毕竟还剩一个有胆儿的。这里景色还好吧?”

  “嗯,不错,有原生态的感觉。”江川下意识皱皱鼻子。

  姚婷笑了,“叶公好龙。你是用眼去旅游的,只看到脏乱差。一个用心去旅游的人,在这里能感受到心灵的涤荡。算啦,不说了,有点对牛弹琴。表扬一下,对于业余登山爱好者来说,我看到了你的两个潜质,第一,无畏。”她眨眨眼睛,停下来,不说了。

  “第二呢?”江川忍不住追问。

  “第二,无知,无知者无畏嘛。”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江川挠挠头,他已习惯姚婷这种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刻薄似玩笑了。经姚婷的引荐,他认识了科考队队长詹如松,考古学家康建,本地聘请的登山专家拉姆等人。姚婷告诉他,这次科考是由私人发起的专业考察,组织者雇佣了整个科考队,考察目标是莫斯坦地区的一处壁画。据说组织者对那个壁画非常感兴趣,甚至想拓下整幅壁画。

  两天后,组织者乘坐专机抵达加德满都。江川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人居然也爱好考古?组织者是白种人,拥有接近两米的个头,站在人群中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刀削般的脸庞上,时不时闪过透人心魄的冷漠眼神。

  “诸位安好。本人霍尔登,有幸能和中国一流的探险家共事,深感荣幸。”霍尔登说了一句客套话后,话锋一转,“众所周知,中国探险处于起步阶段,坦率地讲,不适合本次科考活动。我本想聘请意大利专业登山队,阴差阳错,现在只能雇佣你们了,希望诸位不要让我失望。”

  霍尔登说的是实情,从皮埃尔嘴里得到雪山石的来历后,他立刻将信息报送给总部,总部回复很快,要求他就地取材,马上组织人力对莫斯坦地区进行搜索。霍尔登不敢怠慢,马不停蹄联系到中国最有名的科考队,出巨资聘请他们来此考察。他有预感,或者,组织发展的瓶颈将就此获得突破。

  听他这样说,人群骚动起来,目光最后集中到队长詹如松身上。队长轻轻摇头,示意大家镇定,不要做无谓之争。“尊严是用实力换回来的。”霍尔登走后,詹如松劝慰大家。

  闲暇时,姚婷偷偷问队长,“如果重新选择,您还会和‘壮竹竿’合作吗?”

  “‘壮竹竿’?”詹如松笑了,“很形象。他们给的报酬丰厚,足够我们十年的花销,就算言语刻薄点,我们忍耐一下还是值得的。”

  科考队从加德满都出发,经博卡拉后,一路向北沿着险峻的山势行进。这里小道崎岖布满碎石,稍不注意就会打个趔趄,江川不是科考队正式队员,一切行动需听从指挥,他一改往日非我其谁的做派,不但毫无怨言,还主动承担起姚婷助手的角色。

  莫斯坦位于尼泊尔北部,毗邻中国西藏,上世纪90年代才对外国人开放,到过这里的探险家也屈指可数。莫斯坦对于佛教来说是一个意义非同寻常的所在,它是藏文化惟一被完整保存的地区,几个世纪来都没受到任何人为的破坏和影响。

  走进莫斯坦,就像来到一个完全异于现代文明的世界,这里山高谷深,两旁不间断的崇山峻岭,脚下是水势湍急的河流。一开始,科考队还可以看到条条迎风招展的风马旗和顶部插有羊角的石冢,后来,就只剩下布满砾石的羊肠小路了。

  谈笑风生地走了两天后,江川感觉双腿越来越重,跌跤的次数也多起来,姚婷三番五次地拉起他,最后实在不耐烦,一把抢过行囊,“老大爷,您慢点走,别摔着。”

  江川干咳两声,操着京剧的唱腔唱道,“可叹我,老迈年高,想当年,气吞万里如虎——”

  姚婷撇撇嘴,用修长的手指捋捋贴在脸上的秀发,阳光覆在她秀美的面颊上,散射出迷人的光彩。江川看呆了,“你,简直是女神。”

  “女神?哈哈,这里的女神可多了,但绝对不是我,她们都等你去征服呐。”她肆无忌惮地大笑,背着行囊向前跑去,欢快的笑声随着一道健美的身影滑向远方。

  江川呆呆看着,顺手擦了一把汗水,这才发现,身边已随处可见终年积雪的险峰,安纳普尔纳山脉雄壮的身躯就横亘在不远处的晴空下。

 

  徜徉在世界尽头,满目都是绿宝石般的平静海水、金黄色的柔软沙滩和茂密的棕榈树林,这里没有公路、红绿灯、超市和电视台,只有比人还多的椰子树、能数清数目的汽车和一些贩卖罐头食品的小商店。髙仞的基里巴斯之行是孤独的,不说姚婷,就连江川都没来送别,陪伴他的,只有江哲的邀请函。他本来极爱旅行,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接过邀请函的瞬间,他想了很多,江哲之死可以盖棺定论了,那么这趟旅行已经失去意义,可江川却强行赋予它新的意义。江川的话让他心头滴血,“如果姚婷在我们二人之间选择,你认为她和谁在一起能够更幸福?”他承认,从家室,到性格,江川都有相当的优势。那一刻,髙仞心内最柔软的部分在喃喃自语,自己瘦弱的身躯,能够负载姚婷的重托吗?如果自己真的喜欢,就应该让她过更幸福的生活啊。可是,逃避的为什么必须是我?那时候,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顺其自然吧,大海深处也许埋藏着答案。”

  根据安排,被邀请者从世界各地赶到基里巴斯集中,邀请方用飞机将客人运送到旅行的终点。等待的过程是枯燥的,无聊时翻看地图,髙仞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莫斯坦和这里几乎恰好是地球两端,如果,从莫斯坦掉下来贯穿地球而过,岂不正好落在我的身边?哦,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安排?高仞脑海里出现一个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念头,他盼望等待中的旅行团队永远都不能到达,自己可以就此等下去,一直等到地老天荒——可究竟在等什么?等姚婷从地球彼端贯穿而过吗?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此之外,我还在等什么?

  约定的日期到了,那架传说中的飞机真的没有到来。髙仞惊异中有些暗喜,梦想成真啦,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在人间天堂多驻留一会儿。五天后,忽然他明白了,猛拍脑袋,江哲的不幸,姚婷的可爱,一系列的事件蒙蔽了江川和自己的双眼,邀请函只是广告噱头,没有人会蠢到为一个陌生的邀请而跨越半个地球来赴约的。

  好在自己本来就是发配,将错就错吧。他信步走上街头,身边是各种肤色的旅行者,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和他们也算有缘了,想到此,视野中的身影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髙仞左右张望,不远处,一对老年夫妇正手指远方,也许那是家的方向;一个亚裔女子背着背包正低头独自走过,留在身后的像是片片哀伤;一队稀疏零散的旅行团走过来,高仞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不时爆发出的笑声时刻在向世界宣告,他们很快乐,一点都不忧伤……

  第七天,轰鸣声隐隐自天边响起,髙仞抬头望去,一架涂着沙漠迷彩的直升机划过晴空徐徐而来。他抓起背包,迅速穿过街道,向空场跑去,按照约定,飞机将在那里降落。不是向往宁静吗?看到飞机后为什么还要跑得飞快?在一路追风的奔跑中,髙仞彻底看清了自己,原来,神秘的旅行,陌生的同路者对他而言,仍存在着吸引力。

  烟尘中,一架超级种马运输机徐徐降落,各色各样的人开始向空场集中。他惊喜地发现,前几天看到的白人夫妇,亚洲女孩儿竟是同行人,“蠢人”原来不止一个。

  舱门打开后,一名金发美女扶着舱门,向大家招手致意,“很抱歉我们迟到了。请持有邀请函的贵客马上登机,来吧,我们将用世界上最尊贵的服务来补偿您。”她穿着白丝裙,领开得很低,一对乳胸半隐半现。

  观望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壮汉摇摇晃晃走上去,将邀请函抛给美女,美女并没有打开邀请函,只是用左手在上面晃了一下,一束闪亮的红光滑过精美的封面,发出哔的一声响,原来她左手握着一部精巧的扫描枪。扫描枪中传来清脆的女声,“埃托奥先生,来自自由的美国天堂。”

  金发美女一手揽住埃托奥,和他行了一个贴面礼,“雄壮先生,弊公司盛情的服务在等待着您。”

  混迹在徐徐向前的人流中,髙仞紧张起来,自己毕竟是冒牌货,不知能否蒙混过关。髙仞若无其事地把邀请函递给金发美女,扫描枪彬彬有礼地播报,“江哲博士,来自神秘的东方古国。”

  美女伸出手,“江哲博士好,您长得可真年轻。”

  髙仞局促地和她握手,“请问我可以登机吗?”

  美女慌忙闪开身,“当然可以。”

  机舱逐渐拥挤起来,五十几个座位没多久就坐满了大半,髙仞逐个打量,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长发飘飘的歌手,含蓄内敛的女子,精明干练的商人,还有那个两米多高的黑人,这些人肤色不一,气质各异,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所有人,竟不能归纳出共同点来。髙仞服了,命名仪式筹办公司究竟制定什么标准才能把这样一群人网罗在一起呢?

 

  金发女郎快步走进机舱,豪放地做了一个环抱的姿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妮,非常荣幸和大家共同踏上神奇的小岛——”

  一名包着头巾的印度人打断她的话,“安妮小姐,我丝毫看不到贵公司的热情,一张简单的邀请函,一个神秘的公司,一座不知名的小岛,比预定日期晚七天到来的飞机,而我付出的是上万公里的旅程,至少一个月的宝贵假期。”

  安妮双手合十在胸前,“拉杰先生,很抱歉,耽误了大家整整七天时间,我们会用最完美的服务来补偿大家。不过,诸位既已登上飞机,我不防说出实情,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迟到,今天才是登岛的准确日期。”

  机舱内众人面面相觑。拉杰愤怒了,“可我们的邀请函上写的日期是七天以前,难道你不怕我们全部走光吗?”

  “我们是故意的,如果不幸离开,您将错失地球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致。”安妮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有心怀希望的人才能看到小岛的绝世风光。”

  “不可能的事情。”那名老年白人摇头叹息道,“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怎么有可能所见不同呢?”

  安妮故作神秘地一笑,“每个人眼中的世界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比如色盲和正常眼睛看的世界,色彩绝对不一样,这点您不否认吧?拉斯姆森教授。”

  一阵有节奏的咚咚声传来,众人侧目看去,一根盲杖正兴致盎然地敲打着地面,“安妮说的是真理,我眼中的世界和你们就有很大不同。”

  众人发现他是盲人的时候,发出一阵哄笑,“你看不到,为什么还要来旅游呢?”

  “你们旅游用眼,而我用心。”盲人开心地回答。

  “奥利弗先生,谢谢支持。您的光临定将给曼迪岛书上一笔传奇的色彩。”安妮抛了一个带声音的飞吻过去。

  “曼迪岛?这是小岛的新名字?哈哈,安妮小姐,你泄密啦。”一名犹太商人笑起来。

  安妮一怔,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曼迪岛的确是小岛的名字,本来想在揭幕仪式上才告诉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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