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十)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02

“你?”刘队撇了撇嘴,“你负责家属跟邻居的解释安抚工作!”我靠,第一次听人把“打酱油”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上接未来之罪(九)

第六案 消失的毒品

1

    之后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也不知是不是犯罪分子也要过“五一黄金周”,从四月末一直到五月中旬,我们特案组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这自然是大家最喜欢的状态,刘队有一次酒喝多了,在饭桌上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时候我们特案组全部下岗了,这社会就彻底太平了!”
  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而已。
  有光明的地方就会有黑暗,有善良的地方就会有罪恶。
  5月16号,事情来了。
  当天晚上9点半,我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电话响了,是刘队的,刘队言简意赅:
  “现在来办公室,有案子!”
  十五分钟后,我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办公室,两位队长都已经坐在位置上等我们了,又过了七八分钟,柳伊和冯博先后到了。
  “啥事?”我问。
  “卫道士的案子,大家还记得吧!”
  这不废话吗?这可是我上岗第一天碰到的命案,也是全组人头疼了两三多月的连环大案。
  “这案子不是破了吗?难不成张守一越狱了?”我大惊失色。
  “放屁,是他交代了!”刘队没好气地说。
  “交代了?交代啥了?”
  在死刑的压力面前,张守一心中的“道”彻底崩塌了。16号下午,在一次律师谈话后,他向审讯人员吐露了一条重要信息。
  五起绑架案的主要流程都是他一手谋划操办的,但其中很多关键道具,例如定位木马软件、组装假定时炸弹的零件、用来监控房间的间谍工具、外加毒死周倩的氰化钾、都是张守一事先通过隐秘渠道陆续购买的。
  前三样东西都不算什么,但氰化钾就值得深究了。
  “我知道卖氰化钾给我的是什么人!”张守一语惊四座。
  “什么人?”
  “我是在网上找到卖家的!由于现在快递查的严,最后选择了当面交易!见面的地点是在X市郊一处废弃的厂房里,当时我俩都戴了墨镜口罩,按理说肯定认不出对方。然而这个卖家肯定不会想到,就在一周前,我听过一次他的讲座!他是ZJ大学的化学系教授,杰出青年学者,叶诺!”
  “你是确定、还是怀疑?”审讯人员问,“嗓音相似的人很多的!”
  “百分之百确定!那天听讲座的时候,我正好坐在第一排。我记得一个细节,每当紧张、忘词的时候,叶诺就会用两根指头去捻下巴上的胡须!而卖给我氰化钾的那个蒙面男子也有同样的习惯!”
  叶诺,33岁,应用化工专业副教授,博士学历,掌握的专业技能与实验室资源完全满足合成氰化物的需要。我看着手上的材料,不由得感叹道:“靠,中国版绝命毒师啊!”
  “还真有点这意思,你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吗?”柳伊露出一缕唏嘘之色,“叶诺七岁的儿子叶飞三个月前被确诊为霍奇金淋巴瘤,目前治愈率最高的治疗手段,是美国的CART—PRO免疫疗法,这种疗法国内尚未上市,只能去美国治疗,算下来差不多需要四十万美元!”
  我被这个数字吓到了:“四十万美元?他卖一次氰化钾才赚多少钱?这得做到猴年马月啊!”
  “反正据张守一交代,他们的成交价是三万人民币。”柳伊也有些不解,“算下来确实是杯水车薪!”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刘队眉头紧皱,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准备抓捕吧,先把人带回来再说!”
  “刘,刘队,搞这么紧张干嘛?不就是抓个大学教授,我看资料上写,叶诺个子不到一米七,体重才120斤,我觉得都不要两位队长出马,我一个人就能把他打趴下!”
  “你他娘的能不能动动脑子?”刘队瞪了我一眼,“如果真这么简单的话,直接打个电话给派出所,安排两个片警把叶诺铐回来不就结了,还用特地开这个会?别忘了,叶诺可能携有氰化物,这玩意只要沾上一点,连抢救都省了,直接可以办追悼会了!所以待会抓捕的时候,所有人都穿全身防爆服,戴防刺手套,子弹上膛,目标一旦有任何异动,允许开枪!”
  我吐了吐舌头,心想自己的心也够大的,居然这么久都没想到,自己马上要面对的并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而是一个随时能致我们于死地的超级危险人物。我问:“叶诺现在在哪?”
  “根据手机定位,目标位于ZJ大学的J3实验楼内!”刘队说,“这么晚还在实验室加班,说不准就是在合成什么违禁物质,我们立刻出发,争取来个人赃俱获!”
  说实话,自打卫道士一案后,我对手机定位这种传统抓捕手段便产生出一种微妙的不信任感——别说手机定位了,就连指纹追踪、心脏起搏器定位都可能是犯罪分子布下的迷踪陷阱。我下意识地说:“不会又是圈套吧!”
  刘队说,“不太可能!叶诺又不知道自己的罪行败露了,没必要摆迷魂阵!”
  五分钟后,我们上了警车,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赶赴ZJ大学。谁知车才开到半路,技术组又来消息了,说是叶诺的手机定位发生了变化,从路线和速度看,应该是离开了实验楼,步行往家走了。这一来我们的抓捕计划也不得不改变。
  “叶诺所住的红叶小区离学校只有一千米距离,等我们赶到,叶诺多半已经到家了。柳伊,一会儿你去敲门,就说是楼上邻居,晾在窗外的衣服被风吹到了他家阳台上。不管是谁开门,王皓跟我都立刻冲进叶家,以最快速度控制住叶诺。冯博,到时候你拿高压警棍守在门口。”刘队忽然问,“对了,你们谁有亲戚朋友住在附近的?”
  “我表姐家在荷塘小区,咋了?”柳伊说。
  “先去你表姐家,你以最快速度,换一套女性睡衣,然后再带一条秋裤下来!既然是装邻居敲门,就得装像一点!”
  “要秋裤干嘛?”我问题刚出口,却发现大家都跟看弱智一样看着我,只好乖乖闭嘴了。但我很快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你?”刘队撇了撇嘴,“你负责家属跟邻居的解释安抚工作!”
  我靠,第一次听人把“打酱油”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2

    对领导强行指派的打酱油差事,我表示强烈抗议,然而坐在我对面的王队只花半秒钟就说服了我。只见他冲我笑了笑,肩膀晃了晃,我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的景物从并排坐着的两位队长变成了警车的天花板。
  艹,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撂倒了?对于这样的实力碾压,我心服口服。
  红叶小区离市中心有二十多公里,柳伊换睡衣又耽搁了十来分钟,等我们赶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半夜11点20了。小区内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路上看不到几个人影,我们将车停在叶诺家的单元口,黑洞洞的楼道就像一张大开的嘴巴,要将我们一口吞噬下去。
  叶诺家住四楼,房间里亮着灯,但隔着一层厚厚的印花窗帘,屋内的情况完全看不清。下车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队,听说叶诺的儿子叶飞得了淋巴瘤?”
  刘队望了我一眼,“没错,每个犯罪分子都有自己的理由!但任何理由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这个点叶飞会不会在家!万一抓捕真的不顺利,叶诺作出了反抗的姿态,我们就要当着这孩子的面,开枪毙了他老爸?”
  “这倒不会,叶飞这几天在省人民医院住院,叶诺的老婆也在医院陪护。这个点家里只有三个人,叶诺跟他的父母,叶诺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叶秦,六十三岁,和叶诺在同一所大学教书,材料学院正教授,母亲管雪,六十一岁,中学教师。我们一会要当着这对老人的面,逮捕、甚至击毙他们的独生子!”刘队说,“虽然听起来有些残忍,但法不容情!对犯罪分子来说,当他们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结果和代价!”
  我无言以对,刘队检查了一遍我们的装备,然后打开了后备箱,翻了一瓶矿泉水出来。刘队拧开瓶盖,将水均匀地浇在那条刚借来的秋裤上,接着用拧毛巾的手法用力拧了两下。
  “刘队,这是干吗?”
  刘队没有立刻回答我,他把湿透的秋裤卷成一团,用掷铁饼的手法,一甩手扔到了叶诺家的阳台上,其准度与力道令我咋舌,刘队说:“这半夜三更的,谁家没个戒心?要不这么做,柳伊等会敲门的时候,叶家人先上阳台看一下怎么办?”
  靠,这才是人生如戏啊!
  一切就绪后,柳伊打头阵,第一个走进楼道,我们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紧随其后。这时我才发觉,这丫头不止换了套睡衣,就连脚下的高跟鞋也换成了一双塑料的人字拖,走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把我们几个的脚步声给盖了个严实。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次亮了起来,闪闪地有些晃眼。我看了看身上的装备,心想如果这时万一有其他住户上下楼,说不准会把我们当成一群入室抢劫的犯罪分子。
  我有些想笑,但每分钟120下的心跳让我全身发抖。
  “您好,请问有人吗!”一身睡衣的柳伊敲响了防盗门,瀑布般的黑发随意地散在脑后,俨然一副邻家少女的模样。与此同时,两位队长都弓着腰,蹲在门外猫眼的死角里,我跟冯博则躲在四五米开外的楼道口。我戳了戳冯博的腰眼,对他耳语说:
  “我觉得咱们的服装道具还有待加强!”
  “这还不到位?”冯博一脸茫然,“还有啥地方要加强?”
  “那身睡衣啊,我怀疑这睡衣是柳伊拿的她姑妈的,不但式样老气,而且尺码也不对,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跟她身材明显对不上!还有,她里面居然穿胸罩了!你见过有妹子穿睡衣还带胸罩吗?一点为艺术献身的觉悟都没有!这叶诺如果是个宅男还好,万一是像你这样的花花公子,一眼就能瞧出毛病来!”
  冯博嘴巴一咧,险些笑出声来,我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就在这时,门内传出一个浑厚的男人嗓音。
  “谁啊!”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叶诺家总共就两个男人,叶诺跟他父亲叶秦,这声音听上去并不算太老,八成就是叶诺本人了。
  “您好,我是楼上的房客,我下午在阳台上晒衣服,有一条裤子好像落到你家阳台了,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柳伊这番话看似平常,其实说的很巧妙,首先,没有说自己具体住在几楼,二来自称“房客”而非住户,这一来就算对方不认识她,也不会起疑心。屋里的男人果然上了当,没有多问什么,便吱嘎一声开了门。说时迟那时快,门一打开,墙角的王队猛然起身,用一个漂亮的鱼跃将的男人扑倒在地。“警察!不许动!”
  一秒钟后,我们都傻眼了。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虽然眉目和照片上有几分相似,但年龄至少差了二十岁,这个人居然不是叶诺,而是叶诺的父亲叶秦!
  靠,没想到这老先生嗓子保养得挺好的。此刻箭在弦上,也容不得我们多想,我跟冯博二话不说,并排冲上前去,一左一右锁住了一脸惊恐的叶秦,王队则一个箭步跨到主卧室门前,一把推开房门:“叶诺!你已经被包围了!”
  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戴着耳麦,坐在靠窗的墙边,用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眼神看着我们。他的身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电脑屏幕上,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稚气孩童正坐在洁白的病床上,憔悴的小脸上满是困惑之色!
  叶诺居然正在和医院里的儿子视频聊天!
  王队跨出一半的右脚似乎被什么陷住了,他饱含深意地看了叶诺一眼,没有说话,叶诺愣了愣,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他将空无一物的双手举到头的两侧,开口道:
  “我在和我儿子聊天,能等我一分钟吗?”
  叶诺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动,王队仔细看了看卧室里的布局,点头答应了。
  “爸爸,谁来我们家了啊?”叶诺站起来后,上半身便离开了摄像头的范围,叶飞不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投降的手势,叶诺轻轻咳了一声,和声细语地说:
  “是警察叔叔,最近小区里治安不太好,他们来帮我们检查门窗!”
  “警察叔叔好!”叶飞冲镜头笑了笑,笑容阳光灿烂。
  “你好!”王队表情僵硬。
  “好了,小飞,您在医院要乖乖地听妈妈的话!记得按时吃药!”叶诺说。
  “知道了,爸爸你也要关好门窗,别让坏人进来呢!”
  “好的,我现在就关窗子。再见!”叶诺关闭了视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同时将右手缓缓移到一旁的铝合金窗沿上,受思维惯性的影响,我们都以为他真要去关窗户,也没有多想。然而一秒钟后,一种如堕冰窟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这个“关窗子”的说法,不是为了安抚叶飞演的一出戏吗?叶诺到底想干什么!
  王队的反应比我还慢了半拍,但动作的矫健程度却远超过我,我还在发楞的时候,他已经怒吼一声,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一支离弦的箭般朝叶诺扑去,然而就是这一两秒短暂的迟疑,给了叶诺拉开窗户的时间,只见他双手在窗台上一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可是四楼啊!
  咚,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地声。
  王队顺着惯性冲到窗前,向楼下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门外冲去。我呆如木鸡地在原地站了两三秒,正想跟过去,却被一双愤怒的手从后面死死抓住了,这双手很粗糙,指尖传来的力量让我的肩膀好像被火烧一样刺痛,我一开始以为是叶秦,谁知回过头后,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用无比愤怒的目光盯着我!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干什么?”抓住我的是叶诺的母亲管雪,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肩头快要被她捏碎了。这个文弱的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挣不脱她树皮般的双手。冯博见状赶紧跑了过来,劝她先冷静,管雪置若罔闻,她一手捏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拼命拍打我的胸口,声嘶力竭地哭喊:
  “你们害了我儿子!你们害了我儿子!”
  管雪哭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叶诺这一刻还生死未卜,于是一把推开我,嚎哭着冲到窗户前,往楼下看了一眼,用无比凄厉的嗓音喊了两声叶诺的名字。怎么了?叶诺伤得很重?没等我回过神来,管雪已经一头冲出了门。屋里只剩下我跟冯博两个人,我摇了摇脑袋,问冯博:
  “叶秦呢?刘队他们呢?”
  “都下楼了!叶诺跳楼的时候好像没掌握好平衡,脑袋先着地了!”冯博面色沮丧,“唉,怎么会这样呢?!”
  我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跟冯博下了楼。看见叶诺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身体一动不动,后脑处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白色的液体。管雪跪在儿子的身边哭得死去活来,叶秦则枯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夜空,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皱纹纵横而下。
  死了?叶诺死了?
  我将仅存的希望都寄托身穿睡衣的柳伊身上,她正跪在血泊中,为人事不省的叶诺做人工呼吸,瘦弱的胳膊一下下按上叶诺的胸腔,苍白的嘴唇一次次贴上叶诺的嘴唇,然而于事无补,叶诺失去生机的躯体正无可挽回地变冷变硬。不知什么时候,叶诺的母亲管雪忽然停止了号哭,她缓缓抬起头,面目说不出狰狞。她抬起树皮般的右手,在柳伊脸上狠狠抽了一个耳光,她哭着说:
  “你赔我的儿子!”
  柳伊瘦小的身躯顿时飞了出去,她摔倒在地,捂着红肿的脸颊,没有说一个字,而是继续爬到叶诺身边,俯下身给她做人工呼吸。刘队赶紧上前,拦腰抱住了已陷入癫狂的管雪。
  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两名医生带着急救设备下了车,他们摸了摸叶诺的胸口,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一脸沉重地摇了摇头。
  叶诺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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