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宅

作者:弦半月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1-04

对于不信鬼神的安娜而言,这没有什么好惧怕的,她能想象出当年的千金淑女是怎样坐在梳妆台前拾着木梳细心梳妆的,她走过去坐在红木凳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眼睛一眨,镜子里显出另一个女人的样貌。
 
  安娜提着简便的行李来到古老的宅邸前,这是她的男友宫泽在失联前最后入住的地方。宫泽已经失踪一个月,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遇害。
 
  安娜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手链,毅然踏进眼前阴森的大宅。
 
  这是所民国建筑,历经了多年风雨遗留下来,从它的占地面积能够看出它曾是何等的豪华。现今它颓落荒芜,像个沉穆的中古老人。安娜打量着宅邸内部,主楼有两层居室,家具都很陈旧,泛着暗沉的色泽,大厅里有一张金漆剥落腐朽掉的沙发,墙壁上挂着已经不再摆动的吊钟,隐隐残留着上个世纪的风采。
 
  若非宅邸的所有者家道中落,是不会以低廉的价格将它出租,安娜的男友也就不会出于省钱的考虑入住这座著名的鬼宅了。
 
  百年前,大宅的原主人一家五口被砍死在这里,有人目击凶手是一个带着小丑面具的人。没有人知道小丑杀人魔是谁,这在当时成了一宗有名的悬案。加深这幢豪宅传奇性的是之后入住的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在宅子里,受害者都是富商,警方怀疑是盗贼杀人劫财,但更多的人认为这幢宅子闹鬼,因目击者称有个带着小丑面具的人在宅子里一晃而过。
 
  安娜想着这些传闻,背后有如凉风掠过,荒僻的宅邸寂静得慎人,如同沉蔽在历史中的渊薮要将她吞噬。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安娜!这只是座老房子而已。”安娜大声对自己说。
 
  “还有,宫泽可能在这里……”安娜垂下头,阴郁笼罩上她的眼帘,“你不会死的吧?宫泽……”
 
  她在心中默念宫泽的名字,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使她安心。她不相信宫泽遇害,她来此就是为了找到他。
 
  安娜走进卧室,把行李放在床上,床旁边有一个红木梳妆台,鲜艳得扎眼,据屋主说这是他祖上留下来的嫁妆,只是嫁妆的主人还没有出嫁就已经死了。
 
  对于不信鬼神的安娜而言,这没有什么好惧怕的,她能想象出当年的千金淑女是怎样坐在梳妆台前拾着木梳细心梳妆的,她走过去坐在红木凳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眼睛一眨,镜子里显出另一个女人的样貌。
 
  安娜吓得从凳子上弹起,她稳住自己,定神去看镜面,镜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影像。她用手擦了擦镜子,光滑的镜面没有任何异常。舒出一口气,安娜觉得自己神经紧张了,她从卧室里退出去,走到客厅开阔的窗边,初冬时节,窗玻璃上结着半层雾气,透过水雾看出去,只有院落里枯朽的枝桠在晃动。
 
  胸腔里隐隐鼓动着不安,这幢宅子纵不是鬼宅也是凶宅,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安娜怕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但她不能离开,对于宫泽,就算找不到活着的他也要找到他的尸体。
 
  有水珠从窗户上滑落下来,安娜随意一瞥,凝结水雾的窗角上写着“快逃”两个字!字体下方水珠正缓缓滑下,是刚写上去的!就在刚才安娜心神恍惚时,有人从屋内用手指写下了这两个字。
 
  “是谁!谁躲在这里?”安娜随手抄起墙角桌柜上的铁皮茶壶,警觉地看着四周。
 
  没有人回答她,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再无响动。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给我出来,我看到你了!”她恫吓着,小心翼翼的查找着周围的角角落落。
 
  没有找到人,宅子很大,安娜不放心,天色渐晚,她回到卧室,把门和窗子都关牢,特意用椅子抵住了门把手。做好这一切,她稍稍放心,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看着右手腕上的珠链,又想起宫泽,这是宫泽送给她的情侣手链,俩人各戴一条,是情人节的礼物。
 
  她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情景,在华灯初上的外滩,宫泽喘着粗气迎面跑过来。
 
  “难得啊,你也会迟到。”她调笑地看着他,却并不生气。
 
  “抱歉、抱歉,”宫泽跑到安娜身边,弯着腰,双手支在膝盖上,“刚拿到工资,为了买这东西,花费了点时间。”
 
  他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气,温热的白色气体在他和安娜之间弥散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安娜,安娜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做工精细别致的手链,价格不菲的样子。
 
  “这些天你一直忙着打工,就是为了这个?”安娜问。
 
  “平时约会,为了省出学费,都没办法去好玩的地方,所以情人节的礼物,我想送你有纪念价值一点的东西,”宫泽拿出礼盒里的手链,把它戴到安娜的手腕上,“这是用陨石做成的手链,有两条,成对的,它会守护我们的爱情,我爱你,安娜。”
 
  安娜看到宫泽的右手上果然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
 
  温柔的情愫激荡在安娜心间,她笑得甜蜜,飞溅而出的血花溅上她的笑脸,宫泽的脑袋成了一个血窟窿,鲜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洞穿的血窟窿后露出一张小丑的笑脸。
 
  “宫泽!”安娜大叫着从床上惊醒。
 
  原来是梦,安娜喘着气。
 
  噹——噹——噹——
 
  楼下传来钟声,安娜知道楼下的那口吊钟是坏的,那这钟声是从哪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房门,循着钟声下楼。
 
  安娜走到客厅,发现周围的家具都变了样。角落里有个人弓身背对着她,那人穿着一身花彩衣服,在墙角边做着什么,她走得更近些,才看清那人身前躺着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花彩衣服左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及其诡异的小丑面具。
 
  安娜惊呆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浓重的血腥味往她鼻孔里窜,小丑朝她走来,她想跑却拔不动脚,砍刀扬起,电光火石间,一把椅子砸在小丑身上,刀锋从安娜的脸侧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一个人从一旁窜出拉着安娜就跑,安娜醒过神,发现救下自己的人正是宫泽。
 
  “宫泽,这是怎么回事?”安娜一边跑一边问。
 
  “说来话长,总之这所房子有问题,现在不是21世纪,现在是1925年,这里的时空是乱的!”
 
  安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奔逃途中她看到一具躺在过道上的尸体,死者一身民国学生装扮,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正是安娜在梳妆镜里看到的女孩,安娜有些明白了,镜中的影像只是时空一瞬的错位。
 
  “现在是1925年这所宅子里发生著名惨案的那一晚,我们必须快点逃,那个杀人狂不会放过我们,厨房后面有个救生梯,我们从那里走。”
 
  宫泽话音刚落,小丑杀人魔堵住了去厨房的必经之路,他挥舞着大砍刀冲过来,宫泽和安娜连忙折返,他们被迫逃向顶部的小阁楼,安娜先爬了进去,当宫泽要爬进去时,他被一把拖了下去,安娜想抓住他,却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
 
  只听阁楼下一阵混乱的搏斗声,忽然安静。
 
  “宫泽!”安娜急切的朝狭窄的阁楼入口看下去,下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宫泽,也没有小丑杀人魔。
 
 
  安娜从阁楼里出来,原本的夜晚变成了白天,如果真的像宫泽所说,那么时空可能再度变动了。
 
  安娜沿着楼道往外走,没有刚才打斗的痕迹,尸体消失了,这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一个时间点。看到室内的家具陈设和刚才的一样,她猜测现在所处的时间离刚才遇到小丑杀人魔的时间点并不远。
 
  走出大宅,安娜察觉庭院里有动静,便连忙躲了起来,一丛树荫后有俩个人在说话,是一男一女。安娜透过枝叶间隙看到男人穿着粗布衫是个体格结实的青壮年,女人着一袭华美旗袍穿金戴银。
 
  “大白天的别把我叫出来,要是让人发现了怎么办?”女人娇嗔道。
 
  “没事,佣人都放假了,大小姐上学去了,老爷在卧房里吸大烟呢,谁能发现咱俩?”男人说着去搂女人的腰。
 
  “死鬼,没个正经,”女人轻拍一下男人搂在腰上的手,“我儿子还在院子里玩呢,要让他撞见了呢?”
 
  “你儿子不就是我儿子,怕啥?正好让他认祖归宗。今儿儿子生日,我还打算给他扮小丑玩呢,你看,装扮我都准备好了。”
 
  男人从身旁的布袋里掏出一身花彩衣服和一张小丑面具,安娜一惊,那正是小丑杀人魔的装扮。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跑了过去,对着女人喊了声妈妈。男人把男孩抱起,拿出小丑面具逗弄男孩,孩子乐了抱着男人的脖子喊叔叔。
 
  “别喊叔叔,叫爸爸。”男人说。
 
  女人一把夺过孩子,怒容顿生:“你什么意思?对孩子说这些!”女人把男孩放下,让男孩去别处玩。
 
  男孩走后,男人沉不住气了:“儿子叫我声怎么了?那老不死的占了你俩这么久,我早就不爽了,我儿子还得管他叫爹!”
 
  “不这样你还想怎么样?”
 
  “跟我走,我养你们娘俩。”
 
  “跟你走?你有几个钱?”
 
  “你可以不跟我走,但是儿子必须跟我!”
 
  男人要去找男孩,女人拉扯着他:“你站住!你不能带他走,他不是你儿子!”
 
  男人动作一滞,女人说漏了嘴,所幸不管不顾:“我骗了你,他是老爷的儿子,不是你的!”
 
  男人不吭声。
 
  “你要是想结束咱俩的关系就离开这里吧,我给你一笔安家费……”
 
  话还没说完,女人被掐住了脖子,男人像头发狂的野兽几乎要把女人的脖子拧断。
 
  “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
 
  男人咆哮着,女人断了气。
 
  一个人活生生的死在安娜的面前,她看到了一切的开端。男人的目光忽而转向她,与她的视线相接了。
 
  她被发现了!
 
  安娜转身逃离,慌乱间踩空了一脚,摔倒在地,脑袋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安娜头上裹着纱布从病床上醒来,大宅的主人坐在病床旁边正愁眉苦脸的对着她。
 
  “我……这是在哪?”安娜恍惚。
 
  “医院。”屋主答。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你来的,我去你那里收水电费,发现你倒在庭院里不省人事。”
 
  安娜连忙问屋主现在是什么年份?
 
  年轻的屋主无奈地看着她,觉得她撞坏了脑子:“当然是2016年。”
 
  “我见到小丑杀人魔了,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安娜激动地说。
 
  屋主吃惊道:“你见鬼了?”
 
  “不,是活生生的人!我穿越了时空,这就是宅子闹鬼的原因,宅子里的时间和空间是乱的!”
 
  安娜拼命解释,屋主一脸狐疑:“你可能摔坏脑子了,或许那宅子能使人看到幻觉,当初我就劝你不要住进去,要再失踪一个警察就该怀疑我了。”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看我的脸,被刀划了一道,这是被小丑杀人魔的砍刀划伤的,”安娜撕下脸侧的纱布,仰起脸给屋主看,“凶手是民国时代屋主家的下人。”
 
  “……下人?”屋主想了想,说:“你能说出他的样子吗?”
 
  “小平头,年龄看来三十几岁,肤色黝黑,身形匀称,大概这么高——”安娜用手比了下那男人的高度。
 
  屋主沉思片刻道:“你等着,明天我带点东西给你看。”
 
  隔天,屋主带了一个木匣子给安娜,安娜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堆发黄的黑白照片。
 
  屋主道:“这是我太爷爷在案发后收集的照片,凶手大概就在这里面。这宅子也算是我家的祖宅,太爷爷是当时屋主的大儿子,在外留学逃过一劫,回来后家业败了就把房子卖了,到了我爸爸这一代才算收回来。不过我太爷爷也算因祸得福,本来在他二娘的撺掇下,家产是一分也没有他的。”
 
  安娜翻看着老照片,其中一张引起她的注意,照片上的是一位士官,身穿军装手握一把枪,是正在射击时拍下来的,他的脸和杀死女人的男人一模一样。
 
  “就是他!我看到他掐死了宅子里的女主人,”安娜指着照片说,“当时他穿得像个下人。”
 
  “他叫聂涛,那时确是我们家的下人,据我太爷爷的调查,他是个逃兵,原为军阀做事,当时的女主人是续弦,叫林倩,”屋主拿出一张枯黄的纸给安娜,“这张纸上记录着太爷爷所怀疑的人物资料。”
 
  安娜打开纸张细细看去,上面有十几位嫌疑者的名字,其中就有聂涛。上面写着聂涛与“二娘”林倩原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据我爷爷说太爷爷也有怀疑过这个人,但案子发生后聂涛就不见了,也没有更多的证据可以指认他。”
 
  “他大概是为了泄愤而成为了小丑杀人魔,”安娜回忆起他杀人时的场景说,“在杀死林倩的当晚他也杀死了宅子里的其他人。”
 
  屋主意识到事情的复杂:“再怎么说这些事都太惊人了,安娜小姐,你给的房租我会退还给你,那宅子不能再住人了。”
 
  “不行,宫泽还在那里,我必须回去。”
 
  “什么?他不是失踪了吗?”
 
  “他就在变动的时空中,我在1925年的时空里见到他了,我要把他带回来。”安娜坚定道。
 
  “他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屋主意味深长地问。
 
  安娜点头:“我在十七岁之前,一直生活在美国,父亲投资失利,欠款逃回国内,我才跟着回来,那段日子过得很苦,刚回国,我连中文都说不利索,要一边准备考大学一边打工,可是我说不好中文,没人愿意雇我,就在这时我遇到宫泽,他帮了我很多。”
 
  安娜还记得初遇宫泽时的情景,她在一家商店面试的时候被拒绝,万般无奈下她抱着老板娘的腰用别扭的中文哭诉道:“窝快穷丝了,摆透泥雇佣窝吧。(我快穷死了,拜托你雇佣我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快放开我!”老板娘推拨着安娜,“宫泽!你过来帮我拉开她!”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过来把她拉开,将她送出店门。
 
  “喂,穿着阿玛尼来打工,还哭穷?”少年说。
 
  “以前的……旧衣服,如果能卖到钱……我就拿去卖了。”
 
  安娜结结巴巴地说着中文,少年皱着眉理解了一下,终于弄懂了,他说:“如果真的快要穷死了,那我就帮你一下吧,新世界那边外国人很多,有一家西餐厅正在招人,我认识那里的领班,可以介绍你去试试。”
 
  “Thankyou,”安娜笑了,“你的名字?”
 
  “宫泽。”
 
  安娜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在西餐厅里打起了工,凑巧的是她和宫泽选择考同一个大学,俩人熟络起来,经常相约一起学习,安娜的中文,宫泽也有帮忙补上,时间一久,感情渐生,俩人考中同一所学校,一相处就是四年。
 
  安娜问过宫泽,当初为什么会帮她,宫泽笑着说:“我刚从小县城来到上海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像你那样投门无路,还被人坑骗过,所以很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
 
  安娜说宫泽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喜欢坚强的好人。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找回宫泽。
 
  屋主听了安娜诉说的话,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能从混乱的时空里出来,为什么宫泽没有,他陷在那里那么长时间,除了你在1925年见到他,你还有在其它的时间线上见过他吗?会不会他已经死……”
 
  “不!”安娜阻止屋主继续说下去,她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这种可能,“还有希望,只要没有看到他的尸体就还有希望!”
 
  屋主知道阻止不了她,便神神秘秘地问:“你会用枪吗?”
 
  “会,我老爸喜好枪械,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带着我去射击场练枪。”
 
  “既然这样,这个给你,”屋主从外套内夹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递给安娜,“用它防身,我可不希望那宅子再出命案,记得还我。”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安娜捧着手枪吃惊地问,“中国不是禁枪的吗?”
 
  “嘿嘿,我好歹曾经也是个有钱人,真想要弄把手枪也不是难事,不过,如果你要是开枪打到人了,那这枪可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你放心,枪是我偷的,”安娜明白屋主的意思,她并不想连累屋主,“虽然你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是还是很感谢你为我承担这样的风险。”
 
  “宫泽的事,我也有责任,明知宅子有不妥的地方,还把它租了出去,帮你一把就当是我的弥补。”屋主说。
 
4
 
  安娜带着手枪回到大宅里,她查看了所有发生在这幢宅邸里的案件资料,有财产失窃案、人口失踪案和谋杀案,光是谋杀案就有五宗,伤口出奇一致,都是被砍刀砍死的。她想到屋主说的话,不自觉的担心起来。
 
  外面天幕已黑,只有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小片光亮,安娜把资料放到一边,准备回卧房,无意中一眼扫到黑暗的一角,带着诡异笑容的小丑就站在那里,她心中一怵,定睛细看,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安娜回到卧室,关紧门,一夜未睡好。
 
  第二天中午她去书房拿昨夜的资料。踏进书房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安娜眯了眯眼睛,看到一个人戴着圆圆的金丝边眼镜,猫着腰以奇怪的姿势蹲在书桌前,他一只手上捏着一根细线,细线下面悬吊着一枚尖长的银针。
 
  “你……”
 
  “嘘——”圆眼镜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脸微微偏向安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银针。
 
  “别说话,”圆眼镜轻声道,“看见没有,这是一根磁针,刚才它动了一下,这宅子很奇怪,这里的磁场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这些?”安娜轻声惊疑,她知道时空又不对了,眼前的人跟她不是一个时代的。
 
  “你不知道我多少也算是个学者吗?”圆眼镜站起身,收起磁针道,“真可惜,检测了这么久,只有刚才动了一下。”
 
  安娜试探地问:“你知道这宅子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吗?”
 
  “这里在建成大宅前,曾是一座寺庙,”圆眼镜靠在棕木书桌上,喝了一口茶道,“据《地方志》记载,这里曾经有一个大坑,一夜之间冒出,当夜地动山摇,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坑洞深不见底,村民花了很长时间把坑填平,之后这里发生灵异事件,人们就在坑上建起寺庙,后来灵异消失了,神迹出现了。其实不管是灵异还是神迹都是同一种东西,可能是磁场出了问题。”
 
  “那你……为什么敢住在这里?”
 
  “科学是需要探索的,我很好奇,”圆眼镜微笑道,他看了一眼安娜,“难得有人对我说的这些事情感兴趣,你是新来的女佣?衣服蛮奇怪的。”
 
  “呃……我叫安娜,你是谁?”
 
  “我是这儿的主人沈思明啊。”
 
  “你是沈思明?”安娜急急地走上前抓住他,“现在几点?”
 
  沈思明打开怀表:“还有两分钟就到三点了。”
 
  “快跑,”安娜拉着沈思明向外跑,“你必须快点离开这个宅子!”
 
  在安娜昨夜所看的资料里,沈思明是那五宗谋杀案当中的一位受害者,小丑杀人案后第五年,沈思明被仆人发现在午后三点死于宅邸中。
 
  “喂!等等,究竟怎么了?”
 
  沈思明被安娜拖着跑,不明就里。
 
  “我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人,你说得对,这宅子有问题!现在很危险,有人会来杀你!”
 
  “等等!”沈思明挣脱安娜,“我小侄女还在客房,我要把她带出去!”
 
  沈思明转身返回客房,一把砍刀“咚”地一声砍到他左肩侧的墙壁上,穿着花彩衣服的小丑出现在他面前。
 
  沈思明的左肩裂开一道伤口,鲜血浸透衬衫,他措手不及回身闪避,小丑杀人魔右手一扬,砍刀挥落而下,截断了沈思明的退路,他跌跌撞撞差点迎面挨上刀锋。安娜拉了沈思明一把,俩人被逼退到狭长的楼道里,身后是死路,小丑杀人魔的砍刀一路砍过来,俩人向后奔逃快要无路可退。
 
  急中生智,安娜在此时突然意识到她在见到沈思明时那道刺眼的光,在她磕到额头晕倒时眼前似乎也掠过了一道,那道光很细微,在阁楼上时空变动时,她因为太激动而忽略了它。这道光线应该就是时空变动的出入口。
 
  “噹——噹——”
 
  厅堂里的钟声一下下敲响了,安娜全身的细胞都在战栗,她匆忙在四周寻找着“时空光线”,甚至希望能冲破横亘在眼前的墙壁打开一条生路。
 
  一条若有似无的光在安娜面前闪过,她顷刻明了那是时空变换的隧道。
 
  “快!沈思明,你跟着我!我们能逃出去!”
 
  安娜抓住沈思明的手,纵身跃向那条微弱的光,光芒一下子变大,宛如划开了一道裂口,安娜跃入其中,回头去看沈思明,他还没来得及进到时空隧道里,只见他两只瞪大的眼瞳流下两行鲜血,脸上的表情一霎间凝固了。
 
  最后一声钟响停止了,沈思明向前倒下去,小丑杀人魔的砍刀深深的扎进他的后脑。
 
  安娜在时空转换间透过透明的空间壁看到小丑杀人魔的笑脸一晃而逝,佣人仓惶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尖叫都随着空间的转换而迅速消失。
 
  安娜全身冰凉,恍惚间觉得手里有东西,她打开握成拳头的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磁针,是沈思明在最后关头递给她的。
 
  回到原来的时空,安娜拿出屋主给她的左轮手枪,片刻也不敢离身。
 
  夜色又来临,安娜不敢睡,她打开屋主带来的木匣,翻出里面聂涛的那张旧照片反反复复看,有不对劲的地方,这种感觉在她和沈思明抵挡小丑杀人魔时也有,只是她当时急于逃命没有察觉出到底哪里不对。
 
  安娜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她决定主动找出小丑杀人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沈思明的磁针,拎着细线将磁针悬于空中,缓缓移动,废了一番时间,磁针没有任何异常变化。安娜心想换指南针来测是不是更好,这时针尖忽然朝着一个方向诡异的浮动起来。针尖所指的地方,一丝游光在黑暗中浮现,安娜走向它,光芒变亮,将她吞没。
 
 
  阴暗的宅邸,地板上血迹斑驳,从厅堂一直延续到内室。
 
  屋外夕阳隐没,昏黄的光晕在黑色的大地上折射出荒凉。
 
  安娜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代,只知道现在所处的时间必定发生了重大的事件。
 
  她双手紧握左轮手枪,延着地上的血迹向里走,血迹还没有干涸,室内一片寂静。
 
  散乱的窗帘后似乎有什么,安娜小心翼翼地靠近,拉开窗帘,后面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女性尸体,女人睁着翻白的眼,臂弯里抱着毛主席的头像。
 
  身后有声响,安娜回过头,一个孩子扑过来抱着安娜哭,安娜定睛一看,孩子满脸是血。
 
  “怎么回事?你哪里受伤了?”
 
  孩子哭着摇头,指着窗帘下的尸体,泪水冲散了脸上的血水:“小丑杀死了姨父姨母……”原来孩子并没有受伤,他脸上的血是被大人护在身下时沾到的。
 
  “姐姐,我怕……”孩童的话语未落,小丑拖着滴着鲜血的砍刀出现在孩子身后。
 
  安娜一惊,推开孩子:“躲起来!快!”受到惊吓的小孩连忙躲进安娜身后的房间锁上门。
 
  安娜在小丑挥刀的瞬间扣动了扳机,在枪响的一霎,她已经了然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是小丑杀人魔挥刀的手!
 
  她第一次跨越时空看到的小丑杀人魔是左手持刀,同样旧照片里的聂涛也是左手拿枪,而眼前的小丑杀人魔却是跟杀死沈思明时一样都是右手持刀,真正的小丑杀人魔是左撇子!那眼前杀人的又是谁?
 
  子弹从小丑的右手侧擦了过去,破碎的袖口露出被打烂的陨石手链,花彩布下的手腕流出鲜血,砍刀应声而落。
 
  安娜盯着眼前露出可怖笑容的小丑面具,全身浸满寒意,她不可置信地开口:“宫泽。”
 
  宫泽拿下面具,露出真实面目,那是安娜熟悉的脸,连同脸上的表情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他自然得就像这不是一场血腥的杀戮,而是一个普通的约会。
 
  “安娜,为什么你要妨碍我?”
 
  宫泽语气温和,仿佛以前他问安娜为什么约会迟到一样。
 
  “为什么真的会是你?”安娜虽然早有怀疑,但直至此时她才感受到真正的恐惧,那是像黑洞一样要将她吸食殆尽的东西,她诘问道,“为什么要杀死这么多人?”
 
  “为了钱。住在这里的人都很有钱,哪怕是在这个文革时代,这家户主仍然私藏了很多金条,杀死他们拿到钱穿梭在各个时空里挥霍逍遥,这可比我之前穷学生的生活好太多了。”
 
  “……为了钱你连孩子也不放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宫泽侧偏着头,不去看安娜,“我一直看着父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每当面对他们我都很愧疚,所以来到上海后,我尽量不依靠他们,一个人打拼,没有钱,就会像尘土一样被人践踏。遇到你,我很高兴,但也佷忧心,你跟我不一样,你不是从小苦过来的人,我怕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就像这个‘小丑杀人魔’(聂涛)被他的情人抛弃一样。”
 
  “在你的眼里,我和你就是像他们那样的关系吗?”安娜瞪大了眼睛问宫泽,“就算你需要钱,拿走钱就好,为什么要杀人?”
 
  “那天我们一起遭到小丑杀人魔袭击,你躲进阁楼后,我和那家伙殊死搏斗,我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刚开始我只是装扮成他利用时空变动盗取钱财,直到有一次我被人发现,情急之下杀了对方,当时我觉得这就跟杀死小丑杀人魔是一样的——从那时开始我便停不下来了,”宫泽嘴角微扬,似是嗤笑,“安娜,你知道吗,能够决定别人的生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那个时候——”安娜声音颤动,“在阁楼里的时候,我抓住你的话,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即使你拉住了我,我可能还是会如此,”宫泽用完好的左手拈起右手腕上破碎的手链:“只要我带着这条手链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很少有人知道这幢宅邸的地基是建造在一颗巨大的陨石上的,这里曾有一个大坑是由陨石撞击地面造成的。可能是由于陨石下降的速度过快同时撞进了地底深处,破坏了某些东西,导致时空混乱。这里的空间本来由不同的维度组成,就像是很多不同的世界和人群挤压在一点上,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无法相互看见,而陨石却在不同的维度上拉出了一条裂缝,使不同的时空相互串联相通。而我们手上的陨石手链则会和地基底下的大陨石产生共鸣,让我们在时空中来去自如。”
 
  “……”安娜想起了时空变动时的光线,那便是时空的裂缝。
 
  “安娜,我一直想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在我可以做得到,”宫泽向安娜伸出手,缓缓朝她走来,“和我一起,挣脱时间空间的限制,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去过更好的生活。”
 
  “别过来!”安娜举起手抢对准宫泽,“你的选择是错的,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喜欢的宫泽是和我一起努力坚持不解的人,不是小丑杀人魔!”
 
  “这是最后一次,安娜,”宫泽没有停下脚步,他离安娜越来越近,“让我把躲在你身后房间里的小鬼给杀了,那孩子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能让他把这些宣扬出去。我保证,这之后我还是原来的我。”
 
  “……不要过来!”安娜紧握着手枪的双手在颤抖,她一步步往后退,被逼至死角。
 
  “你不会开枪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宫泽离安娜只有一步之遥,他伸出的手就要触到手枪。
 
  砰!
 
  安娜开了枪,眼泪从她的眼里滑出,宫泽在飞溅而出的血液中倒了下去,子弹穿过他的脑壳,在前额留下一个血窟窿。
 
  “宫……呜……”安娜无力的瘫坐在宫泽的尸体边,泣不成声,她想喊出宫泽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一道冷冽的光束在她的身后出现,犹如撕裂了这一方的空间,将哭泣的她裹覆了进去。安娜陷进了时空裂缝,她看到四面都是朦胧的壁障,壁障外不同的时空画面不断闪现,然而安娜出不去,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瞬间回到原本的时空,她被困在了时空转换的空间里!
 
  宫泽的手链被打碎了,原来两条手链缺少了一条就无法进行正常的时空转换!
 
  安娜恐慌地看着四周的时空景象,有些景象浮在她的面前——一个男人在对一个孩子说:“儿子,我这条命算是捡来的,说出来没人信,当年是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姑娘拿枪打死了坏人,我才活下来。”
 
  男人面前的孩子让安娜感到面熟,她恍然想起屋主说过“大宅到我爸爸那一代才算收回来,”原来这个男孩就是屋主!
 
  安娜看着手中的枪,终于明白屋主从给她枪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我太爷爷也算因祸得福,本来在他二娘的撺掇下,家产是一分也没有他的。”
 
  “我好歹曾经也是个有钱人。”
 
  屋主以前说过的话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没有钱的人会被像泥土一样践踏。
 
  即使家道中落,大宅下的那块土地也可以卖得上价。屋主借宫泽和安娜的手保证了自己大半生的富贵。
 
  安娜不寒而栗,一个熟悉的场景透过时空壁障浮现在她眼前,那是刚来到大宅里的她站在窗户前的情景,她对着壁障外的自己大喊:“快跑啊,离开这里!”
 
  然而她的声音无法传达出去,她朝壁障上时空的裂缝伸出手,试图从裂缝中逃出,可是裂缝太小,没有陨石的帮助她出不去。
 
  于是,她透过缝隙在水雾弥漫的窗户上写下——“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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