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航列车(上)

作者:吴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4-19

镜子由于某种原因,无法继续连载了,她现在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漫画家,不是想停笔就能停的。之前有一次因为版面的原因,她的作品延后一期。编辑部收到一袋的催稿信,还有刀片——

0. 

  “醒醒啊混蛋!再不醒,可赶不上火车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谁在摇晃我的身体?我想睁开眼看清楚是哪个家伙在大呼小叫,阳光很刺眼。逆光中,我看到头发。飘逸,舒展开的长发。

  “喂,是真死了吗?别以为我不敢人工呼吸,我中午可是吃了大蒜。”咋咋呼呼,是哪来的野丫头。

  “你是猪啊,我真的拖不动啊。”

  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脸被头发挡住了。留那么长头发干什么?晃得我快要散架的时候,我看到了眼睛,乌溜溜的黑眼珠,像是属于某种牙尖嘴利的林中小兽。没等我回过神,一张樱桃小嘴向我袭来。

1. 

  我从梦中醒来,手机在桌上不停震动。

  “喂——”我接了电话。

  “苏田,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你是在睡觉吗,稿子画完了吗?”是编辑阿亮的声音。

  “没,没睡觉,画稿晚上给你。”我全醒了。打开的数位板上一片鬼画符。脸直接压在上面睡着了。

  “那个稿子先停下,我跟你说个别的事,你对镜子的作品怎么看?”

  镜子?

  “镜子的作品挺受欢迎的,但是我没怎么看。”我揉了揉眼,镜子是漫画界当红的女前辈。

  “你们画风很像,真的不是亲戚吗?”编辑问,又来了。

  “哪儿的话,要是我能有镜子一半的才华就好了。”

  其实,被编辑说“你们画风真的很像,不会是同一个人吧。”之类的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倒是因为被这样说,我暗暗压下了好奇心,故意避开她的作品,怕万一看了,以后拿起笔来会很纠结。

  “不管怎么样,你先把镜子的作品全看下。我后面有个事情跟你商量。她的作品我发送到你的邮箱上了。”

  挂完电话,我躺床上眯一会儿,回想刚刚做的梦。这个梦我最近做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没看清那个大大咧咧的女生长什么样。

  我乱七八糟想了一会儿,打开邮箱,果然多出了好多个文档。

  刚看了镜子的一个短篇漫画,我确实被吓了一跳。那种感觉怎么说才好呢。这分明是我的作品嘛。这个意思不是说抄袭剽窃之类。而是,就好像镜子的漫画是从我的脑子里流淌出来一样。从构图、人设、剧情到线条、上色、后期渲染都似曾相识。整篇漫画的每一个笔触都毫无违和嵌进我的记忆中去。受到了这么一吓,我花了一整天索性把镜子的所有漫画都拿来看了一遍。看得冷汗直冒。

  “镜子由于某种原因,无法继续连载了,她现在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漫画家,不是想停笔就能停的。之前有一次因为版面的原因,她的作品延后一期。编辑部收到一袋的催稿信,还有刀片——”

  邮箱自动更新,我看到了编辑写来的邮件。我只是个小透明,无从理解这种被读者催稿的幸福。

  “总之,要是停载的话,杂志社压力会很大。所以,请你接过镜子未完成的事业吧。真是拜托了!”

  要我代笔吗?我拨通了编辑的电话,想一口回绝。

  “这样的话,岂不是欺骗读者,要是败露了,我以后不用混了。”我担忧地说。

  “也不是代笔,等连载完,杂志会声明漫画是镜子跟你合作的。”

  “合作?”我掂量着这俩字,这倒是美事。

  虽然也零零碎碎发表一些漫画作品,但我完完全全还是个透明人。这搞不好是个一夜扬名的好机会。

  “你不用担心,难得镜子这么赏识你,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阿亮的语气十拿九稳的样子。

  “你是说镜子特意要我接手的?”我有些惊愕。

  “是啊,她肯定也读过你的作品。这也算是一种肯定吧。”

  被一个前辈如此看好,我还是有小小的虚荣心。

  “那我就试试吧。”

  镜子正在连载的长篇漫画叫做《翠城》。非常纯情的时空穿梭题材校园故事。

  一个叫弧也的少年陷入了一个时间循环中,他的人生不断在他18岁的那个夏天重复。他得一次又一次参加高考。在那个时间回旋中,少年发现要想摆脱这个死局,他必须回到原点,考出与第一年同样的成绩。连载已经接近尾声了。

  我当晚重看了一遍最后几期连载,然后在数位板上开始画分镜草图。画的过程出奇顺利,就好像我已经知道故事该如何进行一般,镜子并没有给出故事走向大纲之类。

  天亮的时候,我把画好的分镜草图和几张线稿给编辑传了过去。然后躺床上睡觉。我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2. 

  梦中我置身于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油菜花地。我跑了一小段,看到了油菜花地中间有一条铁轨,在远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火车站,这个地方很眼熟。

  我走到站台上,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真的不跟我走吗?不走的话,你会死的!”一个留着海藻般披肩长发的女生背对着我,在跟人说话。

  站在女生旁边的是一个少年,我愣了一下,认出了那少年正是我年轻时的青葱模样。

  “可以以后再走吗?等我做了手术。”少年的我抓住女生的手。

  ……

3.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我回忆起一些零碎片段,想把它们拼接起来。在我的中学时代,是有这么一个女生出现过。可是她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火车?他们要去哪里?手术?我会死?

  正想着的时候,手机来电。

  “喂,你好。”

  “棒极了。我特意找了两个同事看,有一个家伙还说‘不愧是镜子啊,水准还是一如既往没的说。’哈哈。你真行啊,苏田。分镜不需要改动,你继续画线稿,上色我找人帮你。可以先把这一季连载的结局构思好,再跟我说下。《翠城2》说不定也请你帮忙哦。”

  被这么一说,心里安心了很多。以往每次画完分镜草稿总得跟编辑商量很久才把分镜最后拍板。

  “那镜子怎么说?”

  “镜子也看过了。她的评价是‘放心去画,大胆去画。画不下去的时候,就照着最先出现在脑中的想法来,最初的选择往往是最好的,要相信直觉。’”

  画不下去的时候,就照着最先出现在脑中的想法来,相信直觉。这句话我默默念叨着。这句话那个女生也说过。

4. 

  仿佛脑中有一条引线被点燃,那些原本封存禁锢的记忆迅速被炸开了。

  “做选择题的时候,实在拿不定注意,就选那个最先想到的。这跟画画一样的道理,要相信直觉,苏田,你懂不懂啊?”那个不存在的女生曾经恨铁不成钢地说。

  那个人不存在中学的相册上,不存在写着通讯地址的同学录中,不存在班级群里,她不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记忆,谁也没有她存在的任何证据。

  “可是,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那些数学题我就是想不明白。这样一辈子画漫画也挺好的。你继续教我,我一定能得到你的真传的。”我那个时候回答。

  不对,根本就没有那个女生,那个时候身边的同学都认为我疯了。他们总是说:

  苏田,你是不是忘了吃药了啊,咱们班没这号人。

  这些画不是你画的吗?药是不是吃完了?

  又不听老师话了,不是叫你药不能停吗?

  不要放弃治疗,苏田,我们都是支持你的。

  ……

  那几年里,我也拼命吃药,我以为我忘了她。其实不是,我只是不再提起她了。

5. 

  “镜子没意见,那就最好了。对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否见镜子一面呢?”我说。

  她的画风跟我如此相似,还说出这些暗语一般的话来,真的是那个人吗?

  “这可真是不好办啊,不瞒你说,我们也没有见过镜子。以前说要聚个会什么的,她都推辞掉。”

  “那能透露下她的地址吗?寄稿费样刊什么的,总得有个地址吧?”我不放弃。

  “我回头找下。总之,你继续画下去就对了。”编辑安慰说。

  中午的时候,我翻开编辑给我的微信。龙城市江北镇火车站大道2047号。龙城,竟然跟我同一个城市。难怪编辑老是问是不是跟我同一个人。

  我再细看这个地址,惊呆了。

  这个地址是假的。龙城市江北镇火车站大道并没有2047号。

  我确定这个地址是假的,因为这个地址是我虚构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在我中学的时候,在创作一部叫《玉面飞龙苏小田大战K星异形》的漫画中,我编造了这个地址。

  而这个地址除了我之外,只有那个消失了的女生知道了。

  我回想梦境中那个女生的声音,真的是她,刀子嘴豆腐心。

  到底时隔多久了,有十年,不,十一年了吧。可是那个声音还是那样清晰。那些场景宛如昨日。

6. 

  “王佳琪,你那个也来得太频繁了吧。”体育老师看着请假单皱了皱眉头说。

  “老师,要不要让你检查一下呀?”王佳琪回敬了一句,她压根连运动装都没带来,脚上穿的还是凉鞋。

  班级同学哄堂大笑。

  “无可救药!其他同学,慢跑2圈。”体育老师被怼得像个战五渣。

  而我,早就悄悄跑到操场的看台上,找个好位置,当个称职的透明人。

  由于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手握一张运动免单。学校发生过学生心脏病突发猝死事件,老师生怕我也会突然倒地不起。

  我通常拿着一个硬纸板垫着在笔记本上涂涂抹抹,或者摊开新一期的《漫画世界》杂志翻看。就是在那些无聊的日子里,脑袋瓜里开始有外星人、飞碟、时间旅行、机器人之类各种怪力乱神的东西造访,我自得其乐,也开始私底下瞎画超级英雄漫画。

  我体育课免除的理由有根有据,而王佳琪翘课的理由就显得牵强乏力了。

  她每次上体育课,不参加跑步,不参加任何运动项目,所用的理由就没有变过:大姨妈来了。

  刚开始,体育老师作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好细究。

  可是每周两次的体育课都用这个理由,就摆明了把老师当二百五了。

  我跟她本来也只是点头之交。直到有一次,我把笔记本掉在操场上。

  我正在画的《玉面飞龙苏小田大战K星异形》中,女主角的原型是班花,名字虽然用了谐音,但是从穿着打扮“黑长直的秀发,白色的棉布裙,粉红色的风衣”的样子来看,基本上是学校里的人都会认出就是那个广播体操领操员兼升旗手了。而男主角的名字就是我本人。

  被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其次,关键是我的漫画中还有18禁的东西。这要是让人看到了,我就基本上要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我在操场上苦找了好几圈,什么都没找着,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看到我的书上多出一张小纸条。

  “想要拿回你的笔记本,放学后操场见。”

  我盯着上面龙云凤舞的字,又疑惑又惶恐。我紧张环顾四周,想着到底是哪个家伙在勒索我。

  如坐针毡两节课之后,我来到了操场,然后看到了正邪恶笑着的王佳琪同学。

  “东西还我。”我没跟她客气。

  她手里正拽着我的笔记本,晃了晃,然后敏捷藏到身后,退后几步。

  “画得不错嘛,很有想象力,又很写实。成人漫看过不少吧?”

  听到这,我急了,我看了下四周,不时有同学经过,也不好硬抢。

  “谁让你看的?”一定被这个家伙看光了。

  “先别急。你也知道我不喜欢上体育课,但每次都说来那啥,老师也不是个傻瓜,所以这一次我打算跟老师说……我怀孕了。”

  我听得石化了,虽然学校里也曾传言某某届有女生怀孕只好休学的故事,但是从一个活生生的女同学口中听到“我怀孕了”的字眼,我还是彻底懵了。

  “这关我什么事情?”我十分无辜。

  “我跟老师说,是你干的好事。”她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差点心脏病发作,之所以强忍着没发作是想着要是现在死了会留下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我黑着脸,红里带黑地求饶:“我能回家吗,我肚子饿,你把笔记本给我好吗?”

  “哈哈,怕了吧,我跟你开玩笑。走,我请你吃拉面。我得找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才好翘课,所以,请玉面飞龙小同学,帮我一下。”她邪邪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绰号从一个女生口中说出,就显得非常中二。

  “只要你答应我,我保证玉面小飞龙暗恋班花,还有里面乌七八糟的描写除了我谁都不知道。否则——”她把笔记本护在胸口。

  “我什么都答应!”我直接缴械。

  “下次体育课的时候你跟我翘课,我就说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你心脏病发作,我送你回家。”

  于是一顿拉面之后,王佳琪成了一个经常助人为乐的人,我成了她常用翘课工具。

  王佳琪是一个插班的美术生,人缘并不是很好,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的。

 

  而我之所以也喜欢画画,纯粹是看漫画看多了觉得不过瘾自己就动手画上了,自然看的漫画也是五花八门,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

7. 

  “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几个月之后的一个下午,上体育课之前,王佳琪叫住我说。

  而这之前,体育课时间我都是在一家书店看漫画打发时间,然后才和她在学校门口碰头再去操场跟体育老师说明的。

  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一般点了点头。

  阳光很充足的四月末倒是很适合外出。

  于是在这个柳絮飘飞的下午,我们先做半个小时公交,然后步行来到了离学校二十公里的火车站。这是一个老火车站,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了。更现代化的新火车站在城市的南边投入使用多年。

  “走,我们到铁轨上面去。”说着,她熟门熟路跑在前头,越过一片油菜花地,从隔离带铁丝网的一个破洞钻了过去。爬上石子坡,就是铁轨了。我也跟着钻。这个破洞搞不好是王佳琪弄出来的。

  蓝天,清风,阳光,油菜花,还有一个凑合着可以算是美女的姑娘。

  “这个地方漂亮吧?”她坐在铁轨上,咳嗽了一下,拿出书包里的水瓶,喝了点水。

  我傻笑着,不置可否。

  她喝完水,直接躺在枕木上,把耳朵贴在铁轨上。

  “快点过来,你听。”

  我看着王佳琪神经病又犯了,贴在铁轨上能听到什么声音。谁都知道这里已经不通火车了。

  但我没跟她啰嗦,趴下,把耳朵贴上去。铁轨凉凉的。

  “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除了鸟叫和蜜蜂嗡嗡声。

  “海浪的声音呀。”她欢喜地说。

  “什么都没有啊。”

  “把眼睛闭上,仔细听。”王佳琪闭着眼睛,陶醉地听着。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然后我仿佛真的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一阵又一阵的海浪,时而猛烈,时而轻柔。我好像真的看到了大海,在大海之上,有一列火车呼啸前行。不知道要开往哪里。

  我睁开眼,还是阳光明媚的四月天。这估计是错觉吧。

  “听到海浪声了吧!”

  “好像是风的声音。”

  “是啊,还有海风的声音。有一天,我会乘坐一列火车,去看大海。”

  “去看海还不容易,上码头看啊。”我很纳闷,龙城是一个海边城市,看海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一样,我要看的是真正的大海,独一无二的大海。而且,这个车站还有一趟列车,这可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事情哦。”她故作神秘地说。

  又发神经了。

  “这里哪有车,要做火车得去南站。”我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把铁轨扒了?”王佳琪反驳道。

  “估计是留个纪念吧。”我看着还算光洁的铁轨,似乎有人定期做养护。

  “才不是,相信我的直觉,这里真的有火车,小时候有一次我迷路,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来,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列火车。”她信誓旦旦地说。

  小时候,估计不是做梦就是梦游了吧。

  “我还想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来。

  一枚五毛,一枚一块钱。

  然后她蹲在地上,把硬币拢在手心,开始摇动。

  她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是什么鬼话。接着她把硬币扔在地上。

  一正一反。

  “你是王半仙吗?”

  “不是,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个秘密。你只要在这条铁轨旁边进行占卜,什么都很灵的。”

  这是什么鬼。我作为一个科幻为主的漫迷,最受不了这种迷信了。我露出不屑的神情。

  “‘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初看都与魔法无异’,知道谁说的吗?”

  “阿瑟·克拉克,你连这都知道?”我好奇心来了,一般女生读科幻小说的很少,我也是有时漫画看腻了才换换口味。

  “谁规定女生不能读科幻小说啊。呐,其实,占卜也可以看成是编程,先定义,然后赋值,输入法则,最后运行,就可以查看结果了。比如,一正一反表示今天不会下雨,同面则会下。”王佳琪煞有急事说着计算机基础课上的内容,一本正经说胡话。

  接着她开始抛掷硬币。

  两枚硬币还是一枚国徽面朝上,一枚数字面朝上。

  “今天不会下雨。”

  我看着天空之上金灿灿的大太阳,“今天会下雨才怪。”

  王佳琪又抛了一次硬币,还是一正一反。

  “心诚则灵,不过凡事总有个限度,第四次就不灵了。这是我发现的规律。”她自豪地说,把硬币收拾回口袋。

  我也没跟她争论,是不是女生都喜欢这么天真的事情。

  我们在站台上寻找了一下,都没有发现火车的时刻表。

  她找了一块她做了标记的地方,支起了画板,拿出颜料盒,开始画。看得出她是这里的常客。

  我也从书包中掏出我新借的漫画,边晒太阳边看,看完了,继续拿出我的小本本编排一场拯救世界和少女的冒险旅程。

  班花又一次被玉面小飞龙从危险境地中救回了,我画得有点厌倦了,笔记本上的朱婷婷好像没有平日那么好看,裙子皱巴巴的,脸好像有点黑。我于是去看王佳琪画画。

  她正在画的是油画,画的就是眼前的火车站,她画笔下的火车站如同直接搬到纸上一般。我从未想到她的画工如此了得。

  “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你会考上美术学院的。”

  “那还用说,哪像你,成天就想着拯救朱婷婷,我就不明白了她的白裙子哪里好了,土不拉几的。咳咳。”她边吐槽着,边咳嗽,她快速从书包里拿出一瓶药,吞了两颗,又喝了点水。

  “你生病了?”我关切地问。

  “没事,死不了。”

  死,这是一个与我如影随形的概念。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做过一次心脏搭桥手术,但是效果并不是特别理想,以后还得做。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王佳琪又掀开了另外一张。还是火车,不过是大海之上的火车,整个画风诡异,充满了末世色彩。

  火车钻隧道,过大江并不稀奇,但是,行进在大海之上就有些罕见。我所知道跨越大海的火车有粤海铁路,不过在琼州海峡那段车厢都是拆开用船运过去的,此外,著名的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也有通火车,但也并非直接行驶在海面之上。

  我怔怔看着这幅画,想不到一个高中女生能画出这样的油画来。

  “厉害了吧。等我全画完了,再给你看。”

  还有好多页王佳琪没有掀开。

  “该回去了。”

  我们一路穿街走巷,她像一阵春风一般,跑在前头。我只好小跑跟上。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奔跑起来。胸口里好像有一只兔子要窜出来。我停了下来,在一棵大洋槐下休息,果然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她原路跑回,我决定吓吓她。

  我躺在地上,要演就演得逼真些,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然后“咚咚”的脚步声传来,王佳琪跑了过来。

  “喂,苏田,你醒醒,不要吓我好不好?”

  我鼻子下感受到她伸过来试探的手指头。我心中暗自发笑,开始闭气,吓人吓到底。

  “喂,你不会真的死了吧。”

  我听见了王佳琪略带哭腔的声音。我是不是玩得过火了。

  就在我将将要笑出声睁开眼的瞬间,我看见王佳琪的嘴唇向我袭来,她刹车失灵,我转向不及,撞车了。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

8. 

  冬日的阳光铺天盖地从窗外洒进来。在这样一个慵懒的午后,回忆起11年之前的往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我呆呆看着那个地址。梦中那个女生的脸此时跟王佳琪的模样完全重叠在一起了。

  当人回忆往事的时候,好像一切光影都带上了美图效果。我还记得抬头看到从槐树叶子间泄下的阳光落在她的刘海上,闪闪发亮。

  我们后来成了恋人。什么都没有变化,除了在我瞎编的漫画中,女主的名字变成了她。

9. 

  我也说不清楚,我是喜欢漫画多一些,还是喜欢王佳琪多一些。我们的日常围着漫画转。

  “要是我死了,你可要帮我把漫画画完,实在画不完,帮我线稿上色也行。”我说。

  “要求还这么多,你这是要累死我吗?”她回嘴。

  “要是画不下去了,就当自己是在涂鸦一样,实在不行,按着你的想法来,反正该熏陶的,该传授的,我都传给了你。”我涎着脸鼓励说。

  “我呸,我堂堂正正一个美术生要你一个野生成人漫画家熏陶?”王佳琪讥讽道。

  “你要是不画,那就是不够爱我。”我撒娇。

  “你个神经,谁爱你了。”她急了。

  我那个时候对她倾倒了关于漫画的各种想法,近乎是白帝城刘皇叔托孤一般把我未画完的画稿托付给了她。那个时候,我正准备再做一次手术,手术的风险很大,日期一再推迟。

  我努力回想着一些细节,没错,手术是又拖了一年才做的,而那个时候王佳琪已经不见了,她哪里去了?

        敬请收看《雾航列车(下)》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