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有常(上)

作者:狄拉克海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5-03

蝉声仍在嘶鸣,大厅里寂然无声,少年于是自顾说了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万事万物都在不停地转化之中,水寒化为冰,石裂化为沙,木朽化为土,只是需要一定的条件。

  烦人的蝉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响着,偶尔有穿堂风吹过,也带着难耐的燥热。知府周子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着身旁的诸位大人也是闷热难耐,再转头看到楠木椅上的总督赵宇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旁边的侍从努力挥舞着一把芭蕉扇给他纳凉,不由地砸了砸嘴,继续望向大厅中间。此时那个面目清秀的白衣少年,正用锐利的眼光看着赵宇,俊俏的脸上毫无惧色。

  赵宇微眯着双眼,轻轻点了下头。 周子安赶紧问道:“三天前投书于府衙,说有求雨解旱之法,需面见总督军政大人的,可是你?” “正是晚生。”少年自信地答道。“部堂大人已在,说说你的求雨之法。”赵宇和他最有名的前任胡宗宪一样,习惯别人称自己为部堂。“是,谢大人,不过我说的并不是求雨之法,”少年看着赵宇,微微一笑,“而是制雨之法。”

  “荒唐!”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忍不住说,“雨雪风雹,此乃天意,岂是人力可为之?”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年有四时,月有盈缺,循环往复,此皆有常理在内,断无天意,雨雪风雹亦是如此。只要洞悉其中的道理,再有合适的工具与方法,就可使其按人的意志运转,制天命而用之。”少年慷慨陈词。

  “那你说说看,到底怎么个制天命而用之?”老先生依旧不依不饶。

  “是一种方剂,我叫它寒石散,”众人茫然,少年笑了一下,“我无意间制出来的。前些时候,此地来了个云游道士,他有从西域传来的珍稀丹药配方,我打听来以后,在丹炉里胡乱调出一种奇特的汤剂。有一次失手把随身带的一小块银锭掉进里面,我赶紧捞上来,但银子已经全化了,等晾干以后,只剩下一些黄灿灿亮晶晶的小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把它随手一扔,结果当它碰到丹炉上面的热气时,像被施了法术一样,袭来一股寒气,居然落下霏霏的小雪花,接着变成了小水滴。”

  蝉声仍在嘶鸣,大厅里寂然无声,少年于是自顾说了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万事万物都在不停地转化之中,水寒化为冰,石裂化为沙,木朽化为土,只是需要一定的条件。这次落下的水滴,就是原来丹炉中的热气转化而来,而条件就是这种方剂带来的寒气。由此我恍然大悟,这雨雪,不过也是地上的热气转化来的。地上的热气轻而升至空中,遇到寒气,冷热相交化成了小冰粒,冰粒沉所以下降,降得时候再遇热融化,这就是雨雪。现在大旱,定是热气有余而寒气不足,我想只要制出足量寒石散,然后撒到空中,引出寒气,定能成云制雨,一解大旱。”少年讲完,乌黑的眸子炯炯有神。

  众人如梦方醒:“荒谬绝伦!”“一派胡言!”“信口雌黄!”刚才那位老先生更是激动:“荒唐荒唐,这天上的雨怎能从地上来,又怎能随你而下,分明是违逆天理!”。赵宇则小口啜着清茶,一言不发。周子安问道:“那个寒石散,你还有吗?”“我可没那么多银两,”少年苦笑,“制了一些后来试验都用完了。”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起来,厉声问道:“小子,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你打算如何把那个呃,什么散撒在空中,难不成是想用大炮轰上去吧。” 周子安一看,原来是本地卫所的指挥使,也是自己的多年好友杨络。

  少年扬起眉毛:“不行,最远的红衣炮也只能打不到六百丈,而寒石散要撒到足够高,大概千丈有余的地方才行。”“那打不上去,不就跟没说一样吗。”“不,有一种东西可以,”少年微微一笑,“火龙出水。”

  周子安一惊,他听说过这东西。这是军中一种水战兵器,用竹筒制成,类似火箭,不过有两截,一截的火药燃完后自动脱落并点燃另一截,可以烧毁很远处的敌船。杨络也吃惊的看着少年,但少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火龙出水能飞五百余丈,但只有两截,如果做得结实一些,加大火药量,在外面加上推动飞行的火药筒,多分几截,飞个千丈应该不成问题。晚生略懂一些机关之术,可以让我去试制。”

  “这。。。。。。可能吗?”杨络愣住了。“部堂大人,休得听这顽童胡言!”老学究彻底愤怒,“若是真用那东西打上去,触怒天帝,落下天谴,后果可不是大旱那么简单了,这顽童分明是妖言惑众,要置大家于死地啊!”众人纷纷附和,少年却置若罔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堂上的赵宇。

  “咳咳”,总督终于发出声响,大堂立即鸦雀无声。赵宇瞟了一眼少年,慢斯条理地说:“郑惜年,你年岁几何,可曾读书?”“回大人,晚生年十八,已是生员,现在府学读书。”“哦,是个秀才,既然如此,那你可知游戏公堂,欺瞒本官该处何罪吗?”赵宇轻声细语,可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力。“大人!”少年终于收起轻松地表情,脸色凝重下来,“郑某不才,劳烦大人屈尊枉驾,听晚生之愚见。晚生所说,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句句真切,绝不虚妄。今旱魃肆虐,黎民生如水火,晚生不过也想尽绵薄之力而已。”少年恭敬地做个长揖,“万望大人给一个机会,只要给我足够银两和火龙,我就可以解除大旱。”

  “莫受妖童蛊惑啊部堂大人!”“大旱致本地府库空虚,哪有闲钱给他浪费!”“火龙出水乃军中要械,哪能借给外人使用?”在座的一个比一个愤慨,少年只是低头不语。

  “子安啊,”赵宇放下了茶杯,“说说你的意见吧。”“是,部堂大人。”周子安看了看群情激奋的各位官员,也看了看沉默的少年,缓缓开口:“此次大旱实为百年难遇,下官无能,虽采取了种种措施,无奈杯水车薪。对于郑公子的话,说实话下官也不敢苟同,但下官以为,只要有一线之机,就值得全力以赴尝试一下,不放弃任何一个能拯救苍生的机会。倘若真能如其所说,岂不善莫大焉。”周子安说完,惊讶地看见少年居然调皮的朝他挤了挤眼睛。

  大厅里忽然出奇地安静,似乎连鸣蝉都被晒得没了力气,只有赵宇身后的侍从呼呼地扇着扇子。周子安看见赵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由地汗如雨下。“哈哈,”赵宇忽然爆出一声大笑,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好一个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本城乃东南要地,历年来丰饶富庶,赋税多出。此次大旱,殊为惨烈,至本地百姓饥苦,百业俱衰,赋税大减,连圣上与九千岁都甚是担忧。原本我奉朝廷之命,以兵部侍郎之职总督浙江、南直隶军政,这些年来如履薄冰,勉力而行,尚可称保境安民,没想到竟遭如此大难,这是我的过失啊,”赵宇轻叹一声,继而厉声喊道:“郑惜年!告诉本官你有多大把握。”

  少年抬起头,目光如电:“回大人,只要准备充足,晚生十拿九稳。”“好!”赵宇高声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过我提醒你,若是制不出雨来,你可莫怪本官无情。”“到时任凭大人处置。” “君无戏言!好,郑惜年,本官就听信你一回,我给你十日时间,所需物料,人手,尽由你调遣,子安啊,协助他制雨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部堂大人。”周子安擦去满头的汗,赶紧答应。“多谢大人恩典,不过十日太长,晚生只需五日即可。”少年自信满满地说。众人又是一惊,赵宇稍稍一愣,“好,五日就五日,五日之后,我看你的能耐!”

  众人赶紧劝阻:“不可啊,部堂大人,万万不可!……”“不用罗嗦,我意已决,你们都下去吧。再有反对,以违命处置!”赵宇不耐烦地说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起神来,众人只好悻悻而退,毕竟兵部侍郎领浙直总督又兼当今九千岁的义子,摘掉他们的乌纱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出门的时候,少年走到周子安身边:“多谢周大人相助。”“哪里哪里,”周子安苦笑一声,“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想帮全城的百姓而已。”

  “哎呀,”少年笑了,“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呢。那晚生得赶紧回去准备了,我已列出一份物资清单,以后诸多事物还要劳烦周大人。”明晃晃的太阳挂在空中,枯死的树枝随风飞舞,周子安拿着那份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清单,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注目了良久。

  五日以后,东郊祈雨台。

  周子安一边聚精会神地望着城门的方向,一边忍不住说道:“早就跟你说不要来,又不是庙会,你一姑娘家跑这来干什么。”“爹,在家多没意思啊,人家都来了我怎么不能来?”周慕霖瞪着一双杏眼。周子安看着自己的女儿,也不好再说什么。确实,本来这次制雨应该是秘密进行的,但郑惜年坚持公开,要全城百姓都来参观。赵宇居然也同意了,当然条件是失败了就要当众处罚他。现在偌大的祈雨台,下面已经人满为患了。

  “爹,他不会真的就用那些大竹筒子来求雨吧。”周慕霖问道。“是啊,就用那东西。”周子安望着台中央,那里已经很竖起了六根长长的火龙,每个都足有近一丈长,坛子般粗细,可以明显看出由三截组成,此外每根火龙的下方还绑着四个火药筒。这时郑惜年还在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火龙,并向负责点火的士兵嘱咐着什么。这小子精力还挺充沛的呢,忙了五天五夜还能这样,周子安暗想。

  “爹,那东西能求下雨来吗?”周子安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相较以往,这几天确实有些薄云,但阻挡不了灼热的太阳。“我不知道,但愿能行吧。” “那,如果求不下雨来,郑公子会怎样呢?”“如果真是那样,按军法处置。”周子安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到时恐怕自己也得受罚吧,周子安苦笑。“啊?那太可惜了,”周慕霖惊叫道,“好俊的一位公子。”“胡说些什么,白面书生一个,哪有杨家公子好。”“那个大老粗我才不喜欢呢,不过,爹,我看你其实挺欣赏郑公子的,这几天凡是郑公子提出的要求,不管多难你都想法满足了,还跟好几个叔叔翻脸了。”“部堂大人的命令,爹当然要全力以赴了,跟欣不欣赏有什么关系。”周子安矢口否认,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忙碌的郑惜年。

  忽然城门方向扬起尘土,“部堂大人到!”周子安赶忙整整衣冠,来到台下。众人簇拥着赵宇缓缓走过来, “子安啊,都准备好了吗?”周子安望向郑惜年,少年微笑着点点头,“回大人,万事俱备,只等大人下令!”“好,”赵宇脸上露出了笑意,继而诚恳的说:“郑公子,全城的百姓,还有我们这些人,都拜托你了,不要让我失望。子安,开始吧。”

  “是,大人。”周子安缓缓走到台上,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疑惑不已的人群,高声宣布:“发火!”

  嗵!嗵!嗵!火龙大吼一声拔地而起,六条夺目的火舌划破沉闷的天空,直冲云霄。底下的人群也被吓得“轰”得散开。周子安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火龙,心里忐忑不安:小子,你能成功吗?再转头看看郑惜年,少年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宇则在座位上继续悠闲地品茶,只是偶尔抬头瞟几眼。底下的人群也异常的安静,不过周子安看到,一旁的周慕霖显得非常紧张,一动不动地看着火龙,双手紧紧攥住,嘴里好像还念念有词。 “傻丫头。”他暗自说道。确实,自己对她是溺爱的,尤其在她母亲过世之后。想起自己的亡妻,周子安不由得又有些心酸,如果自己早日遇见赵宇,早日当上知府,他绝对会给她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师,她也许就不会那么早病逝了,可惜自己当时只是一个小吏。叹了口气,周子安继续抬头望着明晃晃的天空。

  两个时辰过去了,灼热的阳光依旧透过薄薄的云层炙烤着大地。台下的人群议论纷纷,周子安抹去满头的大汗,看着身边的赵宇,还是稳坐如山,不过周围的官员已经坐不住了,纷纷进言。赵宇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示意:“子安啊,问问他,还需多长时间?”“是。”周子安惴惴不安地走向台中央的少年。

  郑惜年还在焦急地看着天空,看见周子安过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风又大了一些,云也多了,是吧。”周子安看到少年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知道他其实也在紧张。“嗯,不过大人问你,还需多长时间。”“再等等吧,寒石散要见效需要一定时间。我想,再有。。。。。。。半个时辰,就应该能好。”“哦,我回去禀告了。”“嗯,好戏不是到最后才会上演吗?”少年依然微笑,好像还没有失去最后的自信。

  “哦,还需半个时辰,”赵宇眯起眼,用手捋着胡须。“不能再纵容那顽童了,大人!”“是啊,全城的百姓都在下面看着呢。”后面的官员再次接连发难。“半个时辰不算长,不如等等看吧。”周子安小心翼翼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再等半个时辰,不过之后,本官可不想再等下去了。”赵宇轻描淡写地说道。

  “半个时辰,早就过去了吧。”周子安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什么变化, “是啊,总督大人应该也坐不住了吧。”少年脸色苍白,但仍挂着不变的笑意。周子安转头望去,只见赵宇脸色铁青的坐在座位上,旁边的人正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一阵揪心的沉默之后,赵宇缓缓抬起了手挥动了一下,周子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人,如果这次失败了,你能原谅我吗?”少年望着天空,淡淡说道。“你本来是好意,也确实努力了,只是没有成功而已,无论如何都该尝试一下。”几个挎着腰刀的人正向他们走来,是总督的亲兵。周子安转头对少年认真的说:“没事,我会替你向赵大人求情的。”“多谢大人,不过不必了,这是我应该承担的。”少年坦然地走向那些亲兵,一袭白衣被风吹起,如同仙人的羽翼。“哎,等等!”周子安赶忙追过去,对士兵说:“且慢,等我先同部堂大人说几句。”“对不起周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妨碍。”“不行,先不要动他!”周子安挺身挡在了少年前面,卫兵都愣在了那里,郑惜年也惊讶地看着他。周子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却一步也没有后退。远处赵宇射来阴沉的目光,周子安干脆闭上眼:老天,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吗?

  “快,快看,下雨了!”一个尖细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可怕的沉静。是慕霖!周子安睁开眼,才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方才耀眼的太阳也没了踪影。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天空,“就是下来了,滴在我身上了!”慕霖还在对周围的人大喊。“傻丫头!”周子安刚想说,一滴冰凉的雨水打在被汗水湿透的青袍上,刹那间,他觉得那滴雨水贯透了他的身体,一直滴到心底。周子安抬起头,薄薄的云层涂抹在银灰色的天空中,细细的雨丝飘落下来,仿佛一吹就断,真的下雨了!台下的人沸腾了,赵宇睁大了眼睛,但依旧面无表情。身后的官员们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哪个机灵点的终于喊了声“大人英明!龙神显灵!”,才如梦方醒,赶紧拜倒一起大喊。赵宇只得尴尬地笑着,并不时瞄向周子安与郑惜年。

  “好险。”周子安对身边的郑惜年说道,但少年一脸凝重,没一点劫后余生高兴的意思。“太小了,用量这么多,怎么还不够呢?”“哎,小子,你不会早就算好这时候肯定会下雨吧?。”“大人真当我神仙,不过我知道这雨是一定能来的。”少年笑着说,继而皱起来眉头,“但根据我的计算,我以为雨还能再大一些。”“已经不错了,这里的百姓可都望眼欲穿好几个月了,谢谢你。”周子安由衷的说。“惭愧惭愧,方才没有大人舍身相阻,我恐怕早就见龙王了。大人,我欠你一命,这份恩情,惜年永世不忘。”少年的话掷地有声,头一次,周子安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除了自信锐利之外的东西。

  两个月后。

  周子安悠闲地游荡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自从制雨成功之后,神奇般的雨水充沛,五谷丰登,他也难得清闲下来。嫩黄的雏菊已经绽放,园中弥漫着沁人的花香。周子安正专心赏着花,忽然看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呦,杨将军,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周子安捧起一串花枝,戏谑的说道。

  “咱俩还客气什么。”杨络一身便装来到跟前,“实不相瞒,这次前来,是专程道别的。”

  “道别,此话怎讲?”

  “我已禀明赵大人,年老体衰,无力再担重任,还是解甲归田,享几天清福的好。今天就启程回老家,临别之际,算是最后见老朋友一面吧。”

  “正当壮年谈何年老体衰?杨兄,这不像你啊,到底怎么了?”周子安猛地松开了花枝,雏菊簌簌的落下。

  杨络淡然一笑:“有些事情,不是我力所能及的,还是让给别人吧。噢对了,令千金淑美聪颖,我那犬子自然配不上,不过我还想说,郑惜年这孩子虽然聪慧绝伦,现在也入了幕僚,听说颇得赵大人赏识,但终归是庶民出身,若想结好,还望三思。告辞。”

  “等等,杨兄什么意思?”

  “呵呵,去西厢房一看便知,告辞了。”杨络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只剩下周子安呆呆的站在那里。

  周子安走向西厢房,临近时便听到慕霖和郑惜年说笑的声音。他不由得恼怒起来,刚要进去,一个下人匆忙地跑过来:“大人,部堂大人有事召见。”“哦,知道了。”周子安转身望向西厢房,想了一下,对下人说:“你进去,把那小子轰走。”继而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向大门。

  总督府。

  周子安步入富丽堂皇的大堂,只见到赵宇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楠木椅子上。“下官周……”“不必多礼,今天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赵宇慢声细语地说道。“哦,是。”“子安啊,咱们认识多久了。”“自部堂大人来,已有七年了吧。”“是啊,都七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不过是府衙里一个小小的文书,你虽出身寒门,却谈吐不凡,不卑不亢,有一股清高之气,而且从不谄媚逢迎,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绝不简单。我一边观察你一边给你机会,你也不负我的期望,每一次都干得很好,口碑政绩都让人称道,所以我才会把首府之地交给你。子安啊,说真的,我的手下里,你是最有才干的。”周子安惶恐地说:“子安实在惭愧,若没有大人的知遇之恩,子安恐怕只会一辈子当一介抄书小吏。是大人知人善任,才能有子安的今日。”“呵呵,既然如此,那说实话,你觉得本官是怎样的人呢?”

  周子安略一沉思:“大人观人,一眼见底,不差毫厘,处事,深谋远虑,滴水不漏,不动声色之中,即可安邦平祸,是难得的经世之才。”

  “哼哼,你也挺会溜须拍马的嘛,”赵宇忽然站起身来,提高了声音说道“不过还有人说,我是六亲不认的阉人之子,是只会为主子卖命的走狗。”周子安不由地吓了一跳,额头冒出了几滴冷汗。

  “呵呵,是,我承认。”赵宇又和颜悦色,“我自幼父母双亡,家贫如洗,是靠族叔一手把我养大,供我读书。为了报答他我发奋苦读,二十六岁就考中进士。刚做官的时候,说实话,子安呐,我跟你一样,清浊分明,刚直不阿,想要凭借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才华济世报国。可结果如何,沉沦下僚,屡受排挤,那些阴险小人昏庸之辈却平步青云。十年啊,用了十年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光靠才华和正气是走不通的。于是我研习为官之道,拼命逢迎上司,最后和养育我的族叔断绝了关系,认了当朝司礼监秉笔太监作义父,这才让我在官场有了一席之地。后来,义父成了九千岁,我也跟随他一步步才拥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权力。”

  “大人的苦衷,子安明白。”“不,你还不明白。”赵宇突然迈步向周子安走来,“子安啊,七年前其实我本可凭义父的权势在朝中谋得尚书甚至内阁之职,但我没有,而是主动调到这个相隔千里的地方当一介总督,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宇走到周子安身边,黑色的小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因为我还没忘自己是谁,没忘我苦读圣贤之书是为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赵宇一字一句背诵出来,“我虽拜阉人为父,不过是利用而已,我真正想的,还是能辅助圣上,重整河山。如今我大明,关外有女真贼酋,攻城略地,关内贪官污吏横行,民变四起,真是到存亡危急之时了。可我在京师看到,圣上不问政事,形同傀儡,朝中大权,尽被阉党所把持,金銮宝典之上,尽是些酒囊饭袋,误国害民之徒,与这些人为伍,岂能匡扶社稷?所以我主动请辞来到这里,等待时机,想着有一天能除掉那些阉人,荡清浊气,还政于上。”赵宇以手为剑,做了个挥砍的动作,“所以这么多年卑躬屈膝,如履薄冰,被外人骂被族人骂我都不在乎。子安啊,如果有一天我等到了这个机会,你会帮我吗?“

  “大人忍辱负重,为江山社稷着想,子安实为钦佩。若真能帮上忙,子安当效犬马之劳,九死而不悔。只是,”周子安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赵宇,犹豫一下,“只是不知道大人的机会和方法是什么?”

  “呵呵,看来你还是不大相信我啊。”赵宇瞥了一眼周子安,背过身去,“这个无需你费心,到时你自然会知道。我只是想问,到那个时候,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身边。”

  周子安忽然感到异常的沉闷,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下来,张了张嘴,他最后努力说道:“只要能让天下百姓衣食无忧,安享太平,子安定会追随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赵宇面露微笑,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哈哈,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好了,你也还有公事要做,我就不留了,回去吧。今天的谈话,”赵宇紧盯着周子安,声音低沉地说道,“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明白吗。”

  “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子安松了一口气,刚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部堂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呃,郑公子,是不是在大人府上。”

  “哦?”赵宇愣了一下,黑色的小眼睛转了一转,继而笑着说道,“是,那孩子是在我这里,营造部。他是不出世的奇才,我想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想见他的话,直接去就可,不必问我。”“是,下官告辞。”

  周子安心事重重地走出雕栏玉砌的门廊,思绪有些混乱。抬头才发现乌云已经在天边层层堆叠,“又要下雨了啊。”他轻轻说道。

  走向营造部,忽然他停住了脚步,返回了大门外的轿子。“回府,额……不,回衙!”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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