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

作者:稻野熊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8-11

他是老肖,当灾难性大沙暴结束后,他并没有离开自己的故乡。此刻,他正手持旧制望远镜,眺望沙丘的另一端。

  引子
  阳光炙烤着大地。
  沙海漫漫,荒芜的丘峰上,孤独的身影迎风而立。褴褛的衣袍紧裹着他的身体,黑漆般的头巾扎在他脑后,口鼻也被面罩掩住,几缕花白的毛发从两鬓处钻了出来,随着微风上下抖动着。
  他是老肖,当灾难性大沙暴结束后,他并没有离开自己的故乡。
  此刻,他正手持旧制望远镜,眺望沙丘的另一端。那神情,仿佛是一位屹立在桅杆顶的老水手,正在焦急地寻找新大陆一般。
  “来了,够准时的。”
  
  
  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去,一架微型载人登陆器正试图降落在这片沙海之中。
  由于操作不当,登陆器在半空中飘摇着,几欲坠落。它打开了反冲击起落架,避免发生硬着陆的危险,三道火焰喷射而出,努力地寻找着水平降落的最佳时机。
  老肖将望远镜收回了自己的帆布背包,一抬腿便跨上自制的太阳能沙地车,朝着登陆器的方向逆风驶去。一时间沙尘隆隆,被轮胎碾压形成的车辙没一会就被沙土重新湮没,仿佛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老天保佑,在登陆器坠毁之前,驾驶者终于将它稳定下来,三组机械支架牢牢地踏在了滚烫的沙海上。这个不擅操作的倒霉蛋是卫星C6上“创世网”的记者——郝仁。这小子年轻有为,事业本可以顺风顺水,怎奈得罪了顶头上司的小情人儿,仕途每况愈下。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为了博得彩头,而来到这个鬼地方采访什么“神人”。
  当他狼狈不堪地离开驾驶舱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将要采访的对象骑在沙地车上冲着自己傻乐。这情景让郝仁尴尬不已,毕竟自己不是天生的宇航员,怎么可能在每次降落时都能保证万无一失。
  “您……您好,我是郝仁,是‘创世网’的记者……”
  老肖乐出了声,“你是‘好人’?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坏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名字是……”
  “我知道。我要的装备带来了么?”眼前的这个老头儿似乎并没有在意对方此刻的窘迫。
  郝仁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所指的,应该是登陆舱内承载的机械仪器和生活必需品,那是“创世网”为了赢得独家采访权而送给老肖的礼物,“当然,先生,都带来了。”
  对方点了点头,“你可以喊我老肖,认识我的都这么叫。”言罢,他便重新将面罩在自己的口鼻处固定好,然后合两人之力将那些仪器搬到了沙地车上。等一切办妥,不知怎的,老肖似乎有一丝迟疑,转头看向郝仁。
  “就这些?”
  “是的,这有清单。”郝仁掏出了一张纸,上面零零碎碎地记了很多条目,“汽车零件、润滑油、电子安全闸、太阳能板,还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和食物……嗯,就这些,都在这了。”
  老肖听罢,将双手搭在了沙地车方向盘上,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小伙子,看来你的独家采访只能就此作罢,回去吧。”
  这一下,郝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尴尬得要命。他落下了最重要的一件“礼物”,是在他登上运输船以前,他们主编交给他的。“哦,对,还有一样,在我这……”他说着,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匣,土里土气的,看那样子,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就说嘛,要是没有它,你可能就白跑一趟了……”老肖笑着接了过来,声音被阻在面罩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这是什么东西?”郝仁有点好奇。
  老肖摇了摇头,示意他跟自己上车,并略带深意地说到:“别急,你会知道的。”
  随着引擎发出“隆隆”轰鸣,沙地车载着两个人,一路扬尘,向老肖的住处驶去。
  
  
  这位被外界称奇的“神人”,是唯一一个在灾难性大沙暴来临之后仍要留在地球生活的古怪老头儿。人们盛传他之所以不舍得离开地球,是为了要在这一片沙海中寻找什么宝贝。
  他的住处是一辆被改造过的公交车。
  表面的漆皮早已被风沙腐蚀殆尽,华丽的广告架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几块太阳能光板以及一个样子丑陋的通讯发射器。本以为“神人”会找一个豪华奢侈的酒店作为自己的住所,眼前的环境不免让郝仁直撇嘴。
  “这就是您住的地方?”
  老肖没有抬头,苦笑着应了一声,“你觉得我应该住在‘皇宫’里?”
  “我只是觉得,既然现在地球只剩下您一个居民了,您为什么不找个更舒适的地方生活呢?”
  “舒适?这里哪还有什么舒适的地方?”
  当老肖停好车后,将郝仁带来的设备全部摆在地上,然后打开公交车引擎盖自顾自地捣鼓起来。利用这个档,郝仁围着眼前这辆老古董转了一圈,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公交车看起来破破烂烂,但生活设施以及应急装备都很齐全,甚至在车尾处还搭有一个简易棚,里面竟然还喂着两头骆驼……
  “老肖,这骆驼……是从哪来的?”郝仁疑惑着。要知道,他们现在踩着的沙子并不是日积月累自然形成的,而是突发天灾所致,也许此地埋没的正是某个中心城市,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动物。
  “应该是沙暴来时,从动物园跑出来的。它们很友善,还救了我一命。”老肖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活,从车里面给郝仁倒了杯水。
  郝仁盯着水杯看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老肖,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专访吧,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不用那么拘谨。而话题么,就从这水开始说起。”郝仁顿了顿,似乎在等待眼前这位老爷子的回应。
  “也好啊,我可以一边修理车子一边回答么?”
  “当然可以。”郝仁顺手打开了自己的录音设备,“你是如何采集到的饮用水呢?在我看来,这里到处都是沙子,环境已经糟透了。”
  老肖用沾满机油的手抹了一下脸颊的汗,弄得他那花白胡子脏成一团。他指了指公交车里横着的松木书桌,台面上摆着许多图书,其中一本的书脊上赫然写着:沙漠生存必须掌握的1000条技巧。
  “我就是从那里学的,在大沙暴来临之前,我就有所准备。”
  “你早知道大沙暴要来?”
  “准确地说,‘大沙暴’的来临就是我推演出来的。”
  郝仁哼了一声,心底不屑于对方的大言不惭,“如果我没记错,‘大沙暴’的理论可是北半球社会环境研究总署的科学家提出的。”
  “没错。”老肖笑着,此时已经攀爬到了公交车顶部,正在更换一块太阳能组件,“看来,你的上级并没有告诉你那个研究机构的总负责人是谁……”
  “难道……你就是‘当代诺亚’?哦,不对,你就是那个肖教授?”郝仁这一下便来了兴致,赶紧顺着梯子就要爬上去,但手臂因激动而颤抖,险些滑落。“你真的是肖教授?难怪人家都叫你‘神人’。”
  郝仁似乎恍然大悟。而此时老肖摇着头傻笑着,显然并不完全认可郝仁的话。
  在大沙暴来临之前,地球环境的恶化程度每个居民都有目共睹,科学家们唯一不能准确计算到的,是末日来临的时间以及方式。那时学术界就像疯了一般,整天闹个不停,拉帮结派混乱不堪。唯独北半球社会环境研究总署的一位老学者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他认为给地球最后一击的,也许并不是滔天洪水,也不是核污染对居住环境的破坏,而是某种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人类生活的环境改变。当它积累到一定程度,从量变引发质变时,也许就是灾难的形成。例如——全球沙漠化现状“巧遇”了局部热力条件导致的不稳定空气状态……
  他将自己对末日的见解,以及从全球各地收集而来的数据、分析结果翻译成不同语言,并将它们发送给各国首脑。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的研究开始被人们重视起来。
  他就是老肖。
  他创造了一个奇迹。各国政府在多次验证数据之后,联合开启了“迁移计划”。他们在地球外围建造了十余个宜居卫星,像月球一样围绕地球公转。人们有条不紊地乘坐移民船离开地球,在新家安居乐业。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不过,令人捉摸不透的是,这位当年被人们奉为“当代诺亚”的救世主却放弃了离开地球的权利,反而选择留在了自己的故乡。
  “他们之所以称我‘神人’,并不是指我有多么了不起,而是觉得我选择留在这里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老肖憨厚地咧着嘴,像一个孩子一样,“他们认为我应该第一个登上飞船。”
  “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老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忧伤,但只一瞬,那种感觉便消失在了风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将一些脏兮兮的零件用扳手拧在了公交车的引擎上。郝仁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莽撞,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来这个鬼地方的目的就是为了专访,为了寻求答案和新闻爆点,实在没有不继续下去的理由。
  郝仁尴尬地清了清嗓,又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难道真像他们所说,你在找什么东西?”
  
  
  起风了。
  公交车上用铁棍和铃铛做的简易风力标开始响个不停,老肖再一次忽略了郝仁的问题,全神贯注地盯着它,连手上的工作也全都停了下来。郝仁此刻也感到了一丝不安,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流云开始加速……
  “是信风,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老肖言罢,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修理公交车上,“如果你不想永远地留在这,最好帮我一把。”
  郝仁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敢有任何耽搁,赶紧来听这个古怪老头的吩咐。此时风力已经开始加大,沙尘也躁动不安,两个人没时间理会那么许多,手忙脚乱地把汽车修理好。之后,老肖解下了骆驼,和郝仁一起跳上了公交车。
  “那骆驼、沙地车还有我的登陆器怎么办?”郝仁不安地问道。
  “骆驼可以保护自己,沙地车和登陆器只能先不管了。”老肖说着,将公交车的太阳能动力系统打开。万幸的是,一切运转正常。二人驾着车直奔东方,老肖之前经过那里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过一座建筑的残骸,那应该是某个摩天大厦被掩埋在了沙海之中。
  “我们必须再快点,信风马上就要停了……”老肖开着车,眼睛始终在搜寻着前方,“信风一停,沙暴就要来了,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到那里。希望它还没被沙子淹没……”
  “沙暴不是已经结束了么?怎么还……”
  老肖紧张地开着车,眼睛不时地瞧向后视镜,“灾难性黑沙暴只是这个时代的开始。”
  郝仁能明显地看到,对方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渗出晶莹的汗水。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去想些什么,只怨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惹上顶头上司的小情人,如果他现在还老实地待在C6的新家,根本不会遇到这样的灭顶之灾。而车体的抖动瞬间让他认清了现实,他已经来了,还坐在这个“神人”的车里,自己的登陆器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
  而就在郝仁失神的时候,信风停了。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整个世界只有公交车引擎发出令人烦躁的响声,仿佛死神正在降临,它已经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没等郝仁反应过来,黑沙暴在公交车的背后骤然崛起,像一群黑暗巨兽突破了地狱的牢笼,直冲云霄。一时间狂风大作,沙粒打在车体上铿锵作响,这根本就不是郝仁能够想象的。他颤抖着,扭身望向车外,还没等他看个明白,整个世界瞬间暗了下来。
  就在沙暴席卷整个沙海,呼啸着将要吞噬掉眼前这辆脆弱车子的时候,他们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影。“就是这!坐好,我们要冲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沙暴还在肆虐。
  黑暗空荡的房间里,固体燃料释放出的火光十分微弱,仿佛是孩子们收集起来的萤火虫罐子一般。砂砾被风卷着,趁人不备,有意无意地从缝隙中偷溜进来,弄得刚放好的行李上又是一层土斑。郝仁还没有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缓过神,他坐在火堆的旁边,光映在他脸上,谁都能看出他内心的恐惧。
  “这就是我为什么宁可生活在车里……”老肖说着,抖弄着靴子里的沙子,“再好的居所也已经被埋在沙海以下,要不就是即将要被沙海淹没。”
  郝仁没说话。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老肖盯着火堆发愣,满目沧桑之感,“有一句话你的确说对了,我是在找东西,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郝仁抬起眼看着面前的老头儿,对方的这句话将他拉回了现实。“你到底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找什么?人们传言你是为了被埋住的黄金,但我觉得这不可能。为了那些也许根本不存在的黄白之物,冒这种风险完全没有道理……”
  老肖没理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项链。项坠部分很特别,银色的底托衬着一块蓝宝石般闪亮的半球体。郝仁认得出,那是一种全息幻灯。
  “在大部分人都准备离开地球,前往卫星城市的时候,人们脑子里想的更多是‘生者’。但我……我没有家人,老伴也在三年前因肺癌去世了。”老肖停了一下,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那时的我忙于工作,在全世界范围内收集数据和资料,忽略了她。但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将家里打理得很好。直到有一天,她的主治医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老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被葬在我们的家乡,就是这里……”
  郝仁盯着他沉默着。老肖用棍子将固体燃料聚了聚,火堆稍微旺了一点。
  “最困难的时候,我曾用半圆尺和吸管做了一个六分仪,还用废瓶盖和铁丝做了一个指南针……”老肖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她就在我脚下的某个地方。”
  “那你……那你找到‘她’了没有?或是……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我在沙子里找了很久,没有任何发现。沙丘移动速度很快,尤其是在风急的时候。我缺少工具,就算墓地在我脚下,我也很难找到‘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清楚,我只想陪陪她。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整个大厦似乎都陷入了沉默,黑暗跃跃欲试,随着固体燃料火光跳动,时刻准备着侵吞这仅有的光明。而在坚硬的混凝土之外,沙暴依旧在发疯般地吼叫着,天昏地暗,好像恶魔重生一般。
  “幸好,我还有这个。”老肖说着,将手中项链上蓝色的“宝石”按了下去。借着微光,一个栩栩如生的身影出现在老肖的掌中。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着老肖抿嘴笑着。可能是因为化疗的原因,她戴着顶略显突兀的帽子,不过她的脸庞依旧透着一种魅力。老肖看着“她”,已经老泪纵横。
  “她真美,像我的母亲。”
  老肖抹了下眼角,对郝仁报以一个勉强的微笑,“这是她被查出癌症后拍摄的,她不喜欢照相,以前也没怎么照过。那天她突然说……想给我留一个念想……”
  全息幻灯开始变化,镜头被推成了特写。慈祥的面容隐藏着几分憔悴,皱纹中还饱含着对生活的热忱。她似乎正在说话,但蓝宝石般的幻灯设备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正在郝仁面露疑惑的时候,老肖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郝仁带给他的那个小黑匣,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微型芯片,然后轻轻打开幻灯设备的后盖,将芯片放了进去。片刻之后,一段动人的背景音乐便从幻灯设备中飘扬而出。
  郝仁这才明白,原来小黑匣里装着的,是一个微型声卡。
  “不要自责,亲爱的。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分。你有自己该做的事,你救了其他人,这是最令我引以为傲的。”
  
  
  三天之后,沙暴已然退去。
  老肖与郝仁收拾停当,驾驶着改造过的太阳能公交车试图回去寻找那架登陆器。不过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登陆器早已消失在这一片死亡之地,什么也没有剩下,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好在老肖那改造过的车上还有一台简陋的通讯发射器,他尝试着与卫星C6联系,对方很快便有了回应。
  分别的时刻到来了。当救援登陆器停泊在公交车旁边时,郝仁似乎还有话要对这位“神人”说。他想让老肖跟自己前往新的家园,地球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但老肖摇了摇头,依然咧着嘴傻乐着,糟乱的胡子衬得他脸上的皮肤毫无光泽。
  “我要守在这里,我的妻子就在这,我没有理由离开。”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有种预感,她在等着我……”
  郝仁没有再坚持什么,转身踏入了登陆器,随着火焰喷射而出,他也缓缓升向了天空。玻璃视窗外,老肖在向自己招着手,但郝仁却没有做丝毫地回应。此时的他,心底已经五味杂陈。他知道,老肖一旦脱离了人类群体,他的时日一定无多,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刹那,郝仁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画面。
  老肖与他的妻子在另一个世界相逢,他们依旧彼此相爱、彼此依赖。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劳累困乏而出现的幻觉,还是因为登陆器升空导致的大脑思维混乱,总之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就当是给这颗孤寂而又冷漠的星球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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