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

作者:仲夏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8-30

在这个星球上,人类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一、 医院


  冰凉的雨丝不住地从头顶落下,万物在湿冷的水气里已经连成一片朦胧。这是伟大造物的写意之作,世间仿佛已混沌了万年,连日月星辰也近于微茫。
  没有太阳。此时尽管是白天,光线比睛朗的夜晚还要弱上不少。在这种鬼天气里没有谁愿意出来,就算是只田鼠也会安稳地待在洞里。
  城市早已变成一片荒芜。高入云端的摩天大楼整面的玻璃窗已破碎殆尽,完全失去了色彩。外墙风化剥落,建筑露出了里面漆黑的墙体。它们就像一个个巨人尸体风干后的骨骼,突兀地立于大地之上。整座城市就是尸骨的森林,风从大楼的空洞中穿过,发出幽灵一般千奇百怪的啸叫声。
  在龟裂的马路中央,那只锈迹斑斑的下水道井盖忽然动了动。井盖下方的人十分警惕,井盖被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又过了大约一两分钟,见没有什么危险,井盖才被慢慢掀开。
  一个娇小的人影钻了出来。那居然是个纤弱的女孩子,她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铠甲,每一块甲片的颜色和形状都不一致,用绳子胡乱绑在一起,那根本就是一件粗糙到极点的手工制品。甚至于绑在她的心脏部位起保护作用的,赫然就是一口普通的平底锅。
  和她一身破烂衣着不相称的是,女孩冻得发白的面容依然清秀至极。如同在这寒冷灰暗的天地里生出的一朵精致小白花,柔弱,纤细,美到极致,惹人心痛,让人忍不住想要拚了命去守护。
  灵雪抱紧了手里风镐一样的冲击枪环视四周,又闻了闻风里的味道,很好,没有异常。她这才朝着井口说:“小磊,出来吧。”
  一个脏兮兮的男孩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他身上的铠甲比女孩的更加破烂,简直就是一堆破布头上拴了零碎的铁片而已。而且他的个头还不及女孩高,明显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的。
  “姐,你鼻子比狗鼻子还好使,这一道上的死神哨兵全躲过去了,我服了!”男孩的眼里满是崇敬。
  灵雪伸手在弟弟头上打了个爆栗:“少废话!再贫嘴我就打爆你的头。”
  她拿出心爱的怀表看了下:“抓紧时间!我们必须在30分钟内找到药,然后撤出A区。半小时后死神机器的大部队就要巡逻到这儿,被发现就没命了!”
  “切!不就是铁壳王八吗?我一会把它们全开开盖儿晾着……哎,姐你别跑那么快,姐你等等我……”
  男孩端着那只比他半个身子还长的冲击枪,跑得十分吃力。尽管他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颊憋得通红,还是跟不上姐姐的速度。
  “姐,等会儿我……”小磊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加强型冲击枪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
  “你太慢了!我说了多少遍,我们等了半年才有这一次进A区的机会,要是这次拿不回药,爸妈和村长他们就没救了!还不快点!!”
  男孩一脸的倔强,拚命加快了脚步:“别看我现在比你矮,也没你跑得快,我以后可是会成为冲锋陷阵的无敌男人,我会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到时候我会好好保护你!!”
  灵雪瞥了一眼弟弟,不再说话,专心在废墟中穿行。她已经有三年没接近A街区,这里接近死神机器的大本营,是最危险的地区之一。最近她也只是凭着一张模糊不清的地图,才判断出A区里有一所曾经的大医院。医院里总会有些药的,哪怕是过期的,多少也会对爸妈和村长那可怕的病有些疗效。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灵雪朝着记忆中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前进。一路上并没有看到死神机器的影子,这和灵雪判断的结果完全一致:每过半年,A区千百只死神机器就要回到大本营进行升级维修,中间有半个小时的时间A区里是没有巡逻的死神机器的,这也是灵雪为什么敢放开速度前进的原因。
  几分钟后,灵雪看到了医院大楼。外墙上那只巨大的红十字虽然已不再鲜红,但它清楚地表明了这座建筑的用途。
  灵雪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过,过去的古代人生活在大城市里。那时候还没有死神机器,这个世界还是人类的天下,人还占着食物链顶端这个宝座。
  那时的人类活得十分滋润,食物充足,不用担心被什么东西吃掉。那是人类文明的鼎盛时期,魔脑还没有出现。
  那个时代人类的医疗水平十分发达,生产过种类丰富的药品。只要能找到一小瓶,一定能治好父母和村长。
  当人类从城市里消失之后,城市里的植物开始疯长。失控的魔脑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也许在它看来,这样的城市比之前的更富有诗情画意。
  趟过成片的野草,灵雪和小磊走近了医院大楼。
  往昔的一场地震给这座大楼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大楼从中间裂开一尺多宽,已经成了危楼。
  大门和锁早就生锈腐烂,灵雪蹑手蹑脚地潜了进去。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风从破碎的窗子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让灵雪稍稍放心的是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这表明没有死神机器进到楼里。
  电梯早就被废弃,楼梯是唯一上楼的通路。两人轻手轻脚摸上了二楼。
  “哦哦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医院啊!”小磊瞪大了眼睛,不住地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已经锈蚀,像是倒扣过来的腐烂的巨大莲蓬。各种电子仪器和手术器械也早就面目全非,但这还是激起了男孩巨大的好奇心。
  “姐,听说古代有一种叫医生的人,他们在医院里用刀子把人的肚皮划开再缝上,就能治好肚子疼的病,这是真的吗?”
  “那个叫阑尾炎手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古代人可厉害啦,能治好各种病呢!”
  “姐,那古代是不是没有死神机器?也没有魔脑?那时候的人不用东躲西藏,饼子多得吃不完?”一提到饼子,男孩才发现自己早就饿得肚子瘪瘪。
  “嗯,那时候……人吃别的动物,没有什么东西吃人。”
  “古代真好啊!”男孩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转而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古代人这么聪明,他们怎么会输给死神机器呢?”
  “不知道。”灵雪加快了脚步:“别说话,专心找药!”
  “姐,等回去,我还想听你给我讲古代人的故事。”男孩咬了咬牙,他在努力阻止自己去想那个有吃不完的饼子的时代。
  每走过一个房间,灵雪都要快速搜寻一下。很快两人就找遍了第二层,灵雪的心也一点点低沉下去。这里的一切早就腐化变质,即便有药品,恐怕也不能服用了。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灵雪带着弟弟一口气找了五层,结果令人绝望。
  时间犹如巨大的冰山,无情地向前辗轧。每过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而十几分钟后,大批的死神机器将出现在这里。
  “快!我们继续找第六层!”
  灵雪拉着体力几近透支的男孩,咬牙上到了医院六层。
  她的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一种近于昆虫振翅的嗡嗡声,相比之下这声音更低沉更响,其间还夹杂着金属空腔的回音。
  冷汗一下子浸了出来,灵雪感到两腿一阵发软。这种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这是飞虫型死神哨兵的声音。通常在一只飞虫型死神哨兵的后面,会跟着一大批死神机器!
  看来,这次死神机器的巡逻时间提前了!
  情况真是糟得不能再糟,药还没找到,马上就要被大批死神机器包围了。
  “姐,是那种东西。”男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用手指了指窗外遥远天空中的小黑点。
  灵雪狠狠一巴掌把弟弟的头按下去,顺势躲在了墙后。
  “小磊,千万别在窗子露头,那东西的眼睛可比人的强太多!”
  现在怎么办?大批的死神机器马上就要到这里,现在立刻下楼逃出A区也许还来得及。但是没有药的话,父母和村长只有等死。
  “姐,前面那个房间里好像有药。”男孩伏在地上,指着一个房间说。
  灵雪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前方的房间敞着门,里面有个高大的柜子,在柜子里放着许多瓶子和小盒。
  那一定就是古代人制造的药!只要拿到了那个东西,父母和村长就有救了!
  女孩看到了希望。她刚迈出一步,被地震摧残的大楼楼板咔嚓一声塌陷了一大块,她迅速闪开,险些摔到五楼。
  “我体重轻一点,我去。以后可别再说我是累赘!我可是最强的男人!”小磊把身上的武器摘下来扔给姐姐,自己贴着墙边小心地挪到了房间内。破碎的水泥块在他的脚边不住落下,看得灵雪心惊肉跳。
  “哈!拿到药了!这下爸妈有救了!姐,接着!”小磊解下包裹,把柜子里看上去还算完好的药品装了进去,然后将包裹扔给了灵雪。
  正当男孩准备贴墙走回来的时候,一只虫型死神哨兵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从窗子爬了进来。这只狡猾的东西居然藏在医院大楼的外墙上,它没发出一点声响就爬到了小磊身后。
  


  
  二 、困境


  这只半人高的死神哨兵用前足从背后抓住了小磊的肩膀,忽然就张开剪刀状粗壮锋利的大颚,只一下就剪断了小磊的脖子。男孩纤弱的脖子甚至没产生什么阻力,就像园艺师锋利的大铁剪剪断了一只柔弱的花苞。
  “小磊!!!”
  灵雪眼前的世界一瞬间变成了黑白。她就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弟弟的头颅滚落到了楼下。
  半机械半生物的死神哨兵迅速锁定了眼前的第二个目标,一个俯冲就撞了过来。
  生存的本能让灵雪作出了反应,她就地翻滚,闪过了撞击过来的死神哨兵,然后飞身一纵,扑到了死神哨兵的背上,端起酷似风镐的冲击枪,扣动扳机。
  在巨大的气动冲击作用下,武器前端破甲专用的空心钻子扎碎了哨兵的背甲,刺进了它的身体。高压气体倾泄而出,瞬间充满哨兵身体。
  昆虫状的死神哨兵就像一个被突然吹大的气球,直到它的身体无法承受,砰地一声爆开。
  灵雪抹掉脸上又粘又热的哨兵内脏,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小磊!小磊!!!”
  无论她怎么喊,男孩已经不可能再回答。
  远处天空中的黑点越来越多,这意味着地面上的死神机器越来越近。
  女孩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眼泪让她看不清东西,这是致命的。
  “小磊,我一定会把药带回去的!”
  灵雪知道,如果她带不回药,小磊就等于白白浪费了生命。
  女孩捡起男孩的冲击枪挎在自己身上,带着包裹飞跑下楼。
  实际上,回程的路才是真正凶险的。死神机器的巡逻提前了,谁也不知道现在A区里面倒底有多少只。
  灵雪一秒也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医院大楼。天空中飞舞的虫型死神哨兵限制了她的行动,为了不被这些恶魔发现,她只能选择那些荒草丛生的小径,借助一人多高的荒草来隐蔽行踪。
  不能全速前进,撤离的速度就慢了许多。隐蔽物提供了些许的安全,也挡住了灵雪的视线。她的心跳几乎到了极限,也许是这个转角,也许是下个路口,就可能和死神机器突然来个面对面。
  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无法和作为兵器开发的死神机器正面硬碰。即便有专门破甲的冲击枪,即便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如果一个人遇上一大群死神机器,生还是不可能的。
  灵雪紧张地望了望天空中盘旋的黑点,才发现手心里满是汗水。今天造物之神的心情很好,给了她不少的运气。已经跌跌撞撞跑出这么远,竟然没有碰上一只死神机器。或许今天情况特别,只是虫型死神哨兵单独出来侦察,后面并没有跟着大批的死神机器?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灵雪看见就在左侧不远的矮墙后,一只甲壳黝黑的死神机器正慢慢地踱着步子。
  它的甲壳比哨兵的更硬更厚,六条大刀一样的腿破坏力也更大。它唯一的弱点是视野狭小,对背后来的突袭反应略慢。
  死神机器总是成群活动的。发现一只死神机器,这就意味着将要面对大批的死神机器。
  灵雪再三衡量,决定先不惊动它,绕路迂回过去。只要能潜回到下水道,从那里逃出这个城市,也就算是安全了。
  雨停了。没了雨水的掩盖,死神机器身上那种浓烈的油脂味道不断散发到空气中,这倒是帮了灵雪的大忙。在一些无法看见对方的拐角,灵雪只凭嗅觉就能判断出对方的位置。
  她绕过一只又一只的死神机器,小心翼翼挪动自己的身体。二十几分钟后,竟然成功地远离了医院。
  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下水道的井口,只要钻进去,就安全了。死神机器那壮硕的身躯是怎么也下不到井口里的。
  不过……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点?
  前方的两只死神机器背过身去,走到了草丛后面。
  好机会!
  灵雪顾不上多想,一个鱼跃前扑越过死神机器的后方,顺势一滚躲在矮墙之后。那两只死神机器查觉响动回身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马路上空空荡荡,糟糕的一点是:这里没有可供隐蔽的掩体。所以只能找个空档,一口气冲过去跳进井口。
  幸运的是,这样的机会并不难找到。趁着天上的虫型哨兵散开,灵雪百米冲刺般一口气冲到了井口,纵身跳了下去。
  里面很暗,灵雪终于松了一口气。到这里已经安全了一大半。她开始自责为什么要带小磊出来,就算他再怎么撒娇耍泼也应该断然拒绝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近在咫尺却无法保护心爱的弟弟。她甚至感到窒息,这里冰冷幽暗,耳边只有潺潺的水声。
  灵雪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不住地大口喘息。这不是刚才的冲刺引发的体力透支,而是她无法原谅自己,怎么可以犯下那样的错误。
  良久,灵雪终于艰难地站起身。下面的路她还要走下去,还得把药带回去,治好父母和村长的病。
  下水道管网四通八达,灵雪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城外走去。
  几分钟之后,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见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在地上有一只椭圆型的大茧。
  这是什么?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
  灵雪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妙。
  她的感觉是准确的。茧子似乎感到了灵雪的接近,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只巨大的墨绿色蚰蜓从里面弹出来。这家伙足有一米多长,身上披着厚厚的甲壳,朝着灵雪猛地扑过来。
  女孩端起冲击枪,前方的冲击钻头正中巨型蚰蜓的肚子,把它牢牢钉在墙上。从它口器里陡然弹出五根锋利的刺针,浸出黑色的毒液,几乎就要滴到灵雪的脸上。
  忍住强烈的恐惧和恶心,女孩端起小磊的冲击枪,狠狠刺中了巨大蚰蜓的脑袋,高压空气注入,巨大蚰蜓砰地一声爆成了一地碎块。
  这是……一种新型的死神机器?专门用于下水道追杀的死神机器?
  灵雪很快确认了这点。这种人造生物有剧毒,体形很合适进入狭小的空间进行猎杀。
  女孩加快了脚步,跑出不远转过一个转角,就看见前方堆着一堆这样的茧子,少说也有十多只。
  没有任何犹豫,灵雪真接爬上了最近的出口。
  在地面上碰到了死神机器还可以潜伏,而在下水道里被十几只剧毒的家伙缠上就一丁点办法也没有了。想不到魔脑居然又制造出了新品种的死神机器,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更艰难。
  因为提前爬出了下水道,这里只是城郊,离城外还有一段距离。三三两两的死神机器在不远处游荡,灵雪只能尽量隐蔽自己。
  但人的体力终究不是无限的,现在灵雪感到自己两腿变得无比沉重,每迈一步都相当吃力。
  是不是……只能到这里了?
  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死神机器,灵雪斜靠在一颗大树上,感到胸口里像有火在烧,尽管大口呼气却还是感到窒息。
  不,如果死在这里,小磊的死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绝不能认输!
  现实很残酷,越来越多的死神机器出现在周围。这次它们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防线密不透风,包围圈越来越小。
  它们已经发现我了?不,还没有,那只是它们的队形变动吧。
  灵雪飞速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终于,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所破败的房子上。那曾经是一个加油站的便利店,不过现在一切尽毁,也只剩下一个框架而已。
  灵雪跑进便利店,推开腐烂的柜子,将自己藏在柜子后面,这样最大限度地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一整排的死神机器包抄过来,犹如在海中撒下的渔网。这些机器杀手掠过便利店,灵雪的余光看见窗外至少有数百只,下意味地捂住了嘴巴。
  她不能弄出一丁点儿声音。如果被发现,就会被削成肉泥。
  一秒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死神机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就在灵雪以为得救了的时候,便利店的门开了。一只死神机器似乎发现了什么,壮硕的身躯从门外挤了进来。
  这只丑陋的家伙径直朝柜子走来,面对柜子停住。
  灵雪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她和对面的死神机器只隔着一层隔板,她甚至能通过隔板上的孔洞看清死神机器口器上的纤毛。
  这种对峙的滋味比死还难受。终于,半分钟之后,这只死神悄无声息地扬起了刀刃般的前足,它已经确认柜子后面有东西。
  砰!
  死神机器身子一震,一根空心钻头击穿了柜子上的隔板,击碎了它的正面护甲,刺进了它的身体。然后压缩空气在它的体腔里爆发出来,瞬间把它炸成一地碎块。
  灵雪满脸冷汗,握着冲击武器的手不住发抖。她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那些巡逻的死神机器并未走远,它们听到声音就会包围过来。
  女孩一把关上房门,又把柜子放倒顶在门上。
  还不到半分钟,数百只死神机器已经围住了便利店。里面传出的响动让它们变得异常亢奋,古怪的啸叫声连成一片。
  当发现破烂的房子里居然有一个鲜活生命的时候,死神机器们沸腾了!它们变得狂暴起来,拚命冲撞着门和窗子。
  它们过于强壮的体形成了阻碍。两只机器死神撞飞了门板,却一齐卡在门框里。
  灵雪瞪着血红的眼睛,砰地炸碎了其中一只,顾不上擦掉脸上粘糊糊的体液,又击碎了第二只的头骨,用压缩空气把它炸成碎块。
  “来吧!你们都上来吧!越多越好,我要把你们一只不落地全炸开!!!”
  面对外面黑压压的死神机器,灵雪横端冲击枪站在那里,宛若一尊女杀神。
  女孩不再有逃生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活不了。现在她只想多杀几只死神机器为小磊报仇。
  
  


  三 、师傅


  无数的死神机器朝着女孩举起了锋利的前肢,它们俯下身子,那是冲锋前的预兆。
  突然一颗炸弹在死神机器中间炸开,顿时清空了一大片的区域。遭受突如其来的攻击,众多死神机器纷纷直立起身子,寻找攻击的来源。
  一辆敞篷突击战车撞飞无数死神机器,一口气冲到了灵雪身边。
  “灵雪,上车!”坐在驾驶位上的短发少女大喊。
  “赤云姐,你怎么会找到我?”灵雪一步跳上车子,赤云熟练地调头,冲出死神机器的包围上了大路。
  “早上我发现你和小磊都不见了,我想起来你跟我说过A区医院什么的,我猜你们肯定是跑到A区来找药了。嗯?小磊呢?”
  回答她的是如铁一般的沉默。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带他出来,他就不会死,不会死,他不会死……”灵雪有些木然,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赤云长叹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车子在破碎的道路上狂奔,零星出现的几只死神机器徒劳地冲到车前,被战车辗压得四分五裂。
  终于,赤云开口道:“这是战争,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你早该知道。”
  比万年冰窟还深的悲恸终于变成无边怒火,灵雪抱起一大捆集束炸弹:“师傅往回开,现在我就去炸了那个什么魔脑,一切就都结束了。这样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被杀。”
  赤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示意她冷静:“我教会你打仗的本事,不是让你送死的。作战不是硬拚,最后活着的那个才是赢家。”
  “可是,魔脑还在制造死神机器,这样死神机器越来越多,我们会越来越艰难!”灵雪仍然死死抱着集束炸弹不放手。
  “你知道魔脑是什么吗?”赤云忽然问。
  “是最坏的家伙,制造出了所有的死神机器,还想杀光所有人。”灵雪不假思索地回答。
  “魔脑……其实是古代人幸福的来源。”赤云面无表情地说:“魔脑是古代人制造出来的,它能自动生产出人类所需要的所有东西,食物、衣服、各种用具,甚至是宠物。后来它失控了,制造出了死神机器。”
  灵雪的大脑一时有点转不过来,那么残暴的东西,怎么会是人们幸福的来源?
  一只体型巨大的猛兽从林中一跃而出,它比普通的死神机器至少大五倍,奔跑的速度比战车还快,已然追了上来!
  它全身的重甲泛出幽蓝色的光芒,简直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山,震得地面轰隆作响。这个巨大的家伙带着无边的气势,草叶树皮被刮得飞上半空,混着卷起的沙尘,像要扫平它所能触及的一切。人只要简单地看上一眼,就能感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毫无疑问,掀翻战车对这家伙只是小菜一碟。
  “糟了,是突变体!”赤云的脸色变得煞白。这种变种的死神机器她也只是听说而已,没想到会在这个关键时候遇上。突变体不但比普通的死神机器个头更强大,而且会拥有一两种新的杀伤手段。过去十年间,凡是遇到突变体的人,生还率不足百分之一。
  灵雪也从来没有见过突变体,倒是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刚才的愤怒全都朝着这只突变体发泄出来。
  她咬牙切齿地扔出一捆捆的集束炸弹,结果却让人失望。原本能将普通死神机器炸碎的武器,却完全破不开突变体身上那层神秘的蓝色甲壳。
  这只突变体左冲右突,始终和战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它分明游刃有余,像猫玩老鼠一般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赤云的额头上已经暴出了青筋,事态正朝着最差的方向发展。这只突变体实在是太悠闲了,她怀疑它有能力马上杀死她们但现在只是在玩。
  突变体离得越来越近,已经贴到了战车左侧。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连集束炸弹也不能用了,那会直接炸碎车子。
  距离之近,赤云已经能看清楚突变体的眼球。那是六只连在一起的眼睛,同时看向各个方向。虽然怪异,但最后一只大眼却充满着挑衅的意味。
  一愣之间,突变体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它的尾巴猛然朝战车甩了过来!
  尾巴并没有直接击中战车,却甩出了十几根锋利的骨针。这些骨针一尺多长,钉在战车的铁甲上,叮叮铛铛迸出一连串火花。
  赤云发出一声痛呼,两支骨针从后面贯穿了她的肩头。她咬牙伸手将两枚骨针拔了出来扔掉,红色的液体顿时从伤口涌出来。
  但厄运并未结束,赤云身子一晃,才发觉受伤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这只突变体……有剧毒……”
  说到“毒”这个字的时候,赤云的声音都疼得走了调。她的五官扭曲变形,半张脸开始发黑,嘴角流出黄绿的血沫,内脏已经受到了重创。
  “你,你来开车……”
  赤云艰难地爬出驾驶位到了后排,灵雪一把稳住了方向盘,坐到了驾驶位上。
  “往前开……别回头……别忘我教你的……活着……才能赢!”
  这古怪的毒性是如此之猛,才短短几十秒,赤云的眼睛里开始不住地淌出红色液体,她用颤抖的手把十多捆集束炸弹绑在身上。
  “赤云姐,你要干什么?”灵雪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师傅你别扔下我!你看这些药,肯定有解毒的,等甩掉它我就用这个药治好你……”
  赤云没有再说一句话。因为她的声带已经被不知名的猛毒彻底摧毁。当突变体再次试图接近战车的时候,短发少女用最后一丝力气跳出了车厢,扑在突变体巨大的头颅上。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只轻轻一绕,就把猎物吞进口中,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因为离得太近,威力超强的多个集束炸弹同时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险些把战车掀翻。从外部无法击穿的神秘蓝色甲壳这次终于没能起到作用,突变体被炸得粉碎。爆炸扬起了漫天的红色碎屑,风中倒处都是腥味。
  灵雪急刹车将车停住,她跳下车,声嘶力竭地呼喊赤云的名字。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女孩双膝跪地,泪流满面。那个第一次教她使用冲击枪的人,那个第一次教她要坚强的人,那个第一次教她怎样烤田鼠的人,已经化为了泥土。
  死神机器并没有给对手怀念战友的时间。大批的死神机器听到爆炸声已经像潮水一样向这边涌来。
  女孩重新启动了战车,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到村子,用药把父母和村长的病治好。
  战车猛然加速,渐渐甩开了尾随而来的死神机器,在荒草丛生的野外绝尘而去。
  最终,战车停在一颗参天大树旁。树干上有一只足以过人的巨大树洞,灵雪弯腰钻了进去。
  啊,终于……活着回来了。这是……家的感觉。家不会是一个多大多豪华的地方,但一定是能人感到放松、有归属感的地方。
  为了躲避死神机器的搜索,幸存的人类放弃了地表的生存空间,他们在地下挖出了复杂的通道,可以在里面存储粮食,勉强生存。
  有了地下洞穴的掩护,这些人才能在缺衣少食的艰难环境下苟活至今。他们甚至在其它城市找到了些许的军用物资,可以在和死神机器的遭遇战里勉强保命。
  树洞直通地下,小径弯弯曲曲。只是……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小黄都没了动静。
  这只蠢萌的汪星人没有像往常一样伸着舌头扑出来,甚至连叫声都听不到。难道是睡着了?
  拐过一个拐角,灵雪看见洞穴大厅的大门敞开着,滚落在地上的竟然是一只被削掉的狗头!
  灵雪如遭雷击,她几步跑进大厅,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人间地狱!
  地上七零八落的是被砍碎的四肢,还有已经分辨不出来的人体躯干。墙壁上到处都是犬牙交错的深深划痕,大厅里没有一样物品完整,就像被一万台破碎机捣过一样。
  没有一具尸体完好,村子里的一百多人仿佛被什么驱赶进了这座大厅,然后被某种锋利的武器切成了碎片。
  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被斩碎的白色平整骨头切口,浸在红色液体里的半个脑袋,喷出的内脏还有因痛苦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诉说着无奈和不甘。
  真正的尸山血海!


  
  四、致命突击


  如果不是内心足够坚强,灵雪恐怕早已崩溃。
  灵雪最先认出的,是只剩了半个身子的老村长。他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右手和下半身已经消失不见,嘴巴里还叼着半支没来得及点燃的劣质烟卷。老男人左手紧紧抱着武器——他最心爱的爆破枪被什么东西轻易切开,只剩下一个枪把。显然,他战斗到了最后。
  老头子早就没有了呼吸,但他的两只眼睛还瞪得滚圆,像要刺穿入侵这里的敌人的心脏。
  “爸!!妈!!小蝶!!”灵雪发疯一般呼喊起来。他记得爸妈和收养的小女孩小蝶是和村长在一起的。
  突然,墙角里有什么动了一下。灵雪一抬头,终于发现了那张她最熟悉的面孔。
  他的病入膏肓的父亲此时靠在墙角里,手臂撑开,像是要保护什么。不知是什么恐怖的东西攻击了他,他大腿、手臂和胸前被撕掉了大片的肌肉,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爸!”灵雪扑过去,用力抓住了男的人手,似乎这样就能从死神那里把他拉回到这边。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男人身躯后面露出了头,吃力地爬了出来。
  “姐姐……”小蝶扑在灵雪怀里,见到姐姐,小女孩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听到动静,吃力地睁开眼睛。眼前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就是自己最挂念的女儿。
  “爸!我找到药了,古代人造的药,你看……你把这个吃下去,马上就能好……”灵雪声音颤抖,手忙脚乱地打开一个瓶子倒出一大把不知名字的白色药片,却因为手抖得厉害而散落一地。
  “这里……被发现了,很危险,带着小蝶,快走!”男人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就像风中豆大的油灯,虚弱得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姐姐,我看见好多怪物,它们把妈妈抓走了。”小蝶哭得愈发伤心。
  “小蝶,你再说一遍,妈妈被什么样的怪物抓走了,它们从哪个洞口出去的。”灵雪擦了擦眼泪,表情严肃地问。
  “别去……别去救你妈!”男人的呼吸越来越吃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的生命力:“那些家伙……智商……很高,它们……是要打援,它们要……杀光我们……”
  也许是灵雪愣在那里激怒了男人,男人突然爆发出最后一丁点力气,竟然吼了出来:“带着你妹妹,快走!!!”
  吼出这句话,男人也燃烧殆尽了最后一丝生命,手臂无力地垂下,已然没有了气息。
  无论灵雪怎样嚎啕大哭,怎样把那些药片胡乱塞进他的嘴巴,他都不再有一丝的反应。
  良久,灵雪站起身,抱起小蝶,绝然走出了洞穴大厅,回到地面,钻进战车里。
  既然这里已经遭了毒手,就意味着整个地下工事都不再安全。灵雪警惕地发动了车子,黯然离开了她长大的地方。
  幸运的是一路上并没有碰到死神机器。即便遇到零星的几只,灵雪也远远绕开。
  “小蝶,跟姐姐说,抓走妈妈的是什么样的怪物,是不是就像大虫子?”灵雪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是,怪物是一个人,有很多腿的人。”小蝶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往座椅里缩了缩身子。
  人?死神机器不是以虫类和甲壳类为蓝本设计的么?怎么会出现人形,难道是新的品种?
  正在灵雪觉得事情蹊跷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声音。这声音凄厉到了极点,简直是从地狱中传来,是世上生灵所能发出的最凄惨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在遭受惨无人道的刑罚,每一颗细胞都在承受敲骨吸髓的痛楚。
  这是一个女人惨叫的声音。
  灵雪的心猛然缩紧。她的嘴唇咬出血来,眼睛瞪出了血丝。
  因为她终于听出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那些该死的死神机器,它们抓走母亲,确实是为了打援!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死神机器突袭了某个村子,并不把人全部杀死,而是捉走一两个,用残酷的手段折磨这个人,用扬声装置把惨叫声传到很远的地方。这样其它地方的人类就会来救,早有准备的死神机器便可以大杀特杀。
  灵雪停下车,把小碟抱进了路边的一处废墟。那里曾经是一间书店,不过现在早已面目全非。
  她打开最里面的一只金属柜子,将里面风化的纸制品全都倾倒出来,然后把小蝶抱进去。
  “姐姐,小蝶一个人好害怕……”小女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小手死死地抓住灵雪的衣襟不放。
  “小蝶不怕,小蝶最勇敢了。姐姐现在要去找妈妈,小蝶在这里千万别出来,乖乖地等姐姐回来。”
  小女孩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好像下了非常大的决心,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小手。
  “姐姐,那你一定快点儿回来接我,我们拉勾。”
  看着小女孩满脸认真地伸出小手指,灵雪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嗯,姐姐和小蝶拉勾,一百年不许变!记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来!姐姐很快回来!”
  灵雪掩上柜门,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听天由命吧。
  灵雪看了废弃书店最后一眼,一脚加速后战车在扬起的滚滚沙尘中远去。
  自从拥有了自主意识以来,魔脑还没有拥有一个可以自由移动的意识载体。在起初的那些日子里,它并不认为直观地感觉这世界上的一切是必要的。直到前几天,它偶然将意识传输探测波渗透到了一只死神哨兵的传感器里。
  它发现了新的世界。
  在理性和概念上认识这个世界,和面对面地直观感受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它现在站在高台之上,享受着迎面吹来的风,那感觉是如此真实。与在数据中心的超级计算机里相比,站在这里有十足地融入真实世界的体验。
  就在不久前,它刚刚带队参与了一次围剿残余人类的作战行动。那次围剿十分成功,它很满意这个新的身体,尤其是八只刀状附肢切割猎物的感觉,几乎让它如醉如痴。
  它面前的是一个雌性人类,生命维持系数已经低至百分之六十五。左边的哨兵每过半分钟就用带刺钻头刺进她的大腿、手臂,或者用刺针刺进她的指甲,这样迫使她发出惨叫。当然哨兵绝对会绕开大血管动脉一类的组织,以保证这只雌性人类不会在短时间内死去。她的惨声叫通过六只大功率扬声器会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这种声音,其它愚蠢的人类就会赶过来,到时埋伏的死神机器军团可全部剿灭。
  只是这次,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难道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把所有的人类全都一网打尽了?不,从概率上说,一定有漏网之鱼的。
  天渐渐暗了,空中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凉凉的滑滑的,就像山中泉水的味道。
  一团燃烧着的巨大火球从山坡上直冲下来,奔向高台。霎时无数死神机器感到了异常的震动,抖掉身上的浮土从地面下一跃而出。这些机器的思维还是古板了一些,几乎在场的所有兵力都被大火球吸引过去。
  一辆如狂兽般的战车咆哮着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它一路辗压着拦在前面的死神机器,径直冲到了高台上,巨大的冲力直接将高台上的土墙顶棚和柱子铲倒,将哨兵和魔脑埋在了下面。
  “妈!!”
  灵雪跳下车,砍断了女人身上的锁链,将几近昏迷的母亲抱到了车上。
  女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终于认出了女儿。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她用力想把灵雪推开,可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
  没有耽搁一点时间,灵雪立即调转车头向外突围。如潮水一般的死神机器已经摆脱了火球的吸引,正朝着战车狂奔而来。
  被撞塌的土墙顶棚被猛然掀飞,魔脑从地上一跃而起。这种程度的撞击还不足以使它受伤,可这实打实地激怒了它。
  魔脑的整个下半身裂开变形成八条粗壮的腿,轻易越过地上的障碍直追上去。
  它的速度是如此惊人,蜘蛛一样的八条腿快得变成了一团幻影,无论是残垣断壁还是怪石嶙峋都无法让它减慢半分。
  短短一分钟后,魔脑就追到了战车后方,上步一个大跳轻松跳到战车上,锋利的附肢对着战车拦腰就是一劈!
  金属和金属的摩擦闪出了耀眼的火花,整辆战车仿佛像豆腐一样被整齐地切开,两半的车体顿时翻落在尘埃里。
  魔脑对被劫走的那个诱饵不感兴趣。它想击败的是刚才那个让它栽了跟头的人。
  它看见一个年轻的雌性人类从翻倒的半截车厢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树林。
  它不喜欢一下就杀死猎物。它喜欢看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魔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那个女孩子的腿好像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在这种树林里,她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哦,她被老树根绊倒了,摔得真狠。
  女孩摔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了魔脑的身影。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无助、惊慌失措,还有恐惧。魔脑最喜欢欣赏猎物的这种表情。
  魔脑踩住了女孩的身体,举起一只锋利的附肢,慢慢刺穿了女孩的锁骨。女孩没有叫,她咬住牙,只是用力一扯手里抓住的绳头。
  轰隆一声,陷阱机关瞬时击发。一截沉重的木桩从高高的树顶荡下来,削得尖利的一头结结实实戳在魔脑的身体上,巨大的冲击力量将魔脑生生砸进了对面的土坡里。
  如果是普通的猛兽,挨上这么一下立即毙命。但魔脑的身体是强化合金构成,虽然受到重击但并不致命。此时半个身子镶在土坡里,却不断挣扎想要脱身。
  “恶魔,你夺走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你毁了一切,下地狱吧!”灵雪把冲击枪顶在魔脑的头颅上,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后扣下了扳机。
  魔脑的头被冲击钻直接爆开,四分五裂。与此同时,它的八条附肢拚命刺出,贯穿了女孩的身体。
  手里的冲击枪无力地滑落,灵雪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艰难的笑意:“为了在意的人去死……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万物归于寂静,只有无尽的虚墟长亘于天地之间。
  雨渐渐停了,将要落下的太阳从云后露出小半张脸,金色余辉落在破败高楼外疯长的繁盛植物叶子上,为这荒凉冰冷的世界平添了些许生机。
  灵雪忽然挺直了身子,把刺进身体里的附肢轻松拔了出来扔在一边,然后拿出通信器来说:“停!今天的表演到此结束!各组演员终止表演,即刻回往制造中心。”
    


  五、冰冷的温暖


  原本在废墟间巡逻的成千上万的死神机器同时动作僵直了一下,然后自动排成长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北方前行。
  天空中盘旋的无数虫型死神哨兵同时改变了方向,向着北方飞去。
  在A区那所破败的医院里,无头的小磊站立起来,下楼捡起自己的脑袋准确安装在脖子上,然后动作僵硬地走出医院,加入了死神机器的队伍,向着北方走去。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痛楚,只是不知疲倦地迈着双腿前行。
  下水道里密密麻麻的巨型蚰蜓已经钻出地面,朝着北方进发。
  而在废墟旁的土路上,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碎片开始蠕动起来。有些碎片是属于短发女孩赤云的,另一些碎片属于突变体。因为赤云被突变体咬在嘴里的时候发生了爆炸,所以它们的尸体碎片掺杂在一起根本无法分开。
  这些碎片按照某种顺序互相融合,就像小块的泥巴被揉在一起,变成了更大的一块。
  无数碎片融合在一起,很快一只怪异的生物体出现了。它有着和之前突变体同样的形体,但在头上却长出了短发少女的上半身。这个赤云只有半张脸,另外的半张脸上直接生出了突变体的尾巴。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赤云和突变体的尸体碎片混合在一起造成的。
  只有一只眼睛的赤云形若木偶,闭口无言,仿佛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已无关紧要。那只突变体也没有了之前的残暴,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一路北上。
  在地下洞穴大厅里,只剩半个身子的老村长突然睁开眼睛,突兀地立起身子。它的躯干快速拉长分化,生成两只鸟类一样的新腿。
  “灵雪的父亲”也站了起来,动作僵直地爬出洞穴。
  地上被斩断的断肢迅速融合到一起,重新组成完整的人形。
  “老村长”、“灵雪的父亲”,还有其它村民排成了一个长队,它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僵硬地迈着腿脚。在队尾,还跟着那只被削掉头的猎狗小黄。它的动作完全不像一只狗,而是和所有村民迈着一样频率的步子。
  这支队伍很快加入了其它的死神机器队伍,它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北方。
  废弃书店的柜门吱呀一声打开,“小蝶”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不再害怕,不再担心。因为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是廉价的塑料制品,直勾勾没有一点活气。
  布娃娃一般的小女孩加进了死神机器的队伍,它的身影被越来越多北上的死神机器淹没。
  此刻在树林里,被甩出去的“灵雪的妈妈”也站直了身子,动作僵硬一言不发地向北而行。
  “魔脑”从土坡里挣脱出来,虽然没有了脑袋,但这似乎一点也不影响它的动作,它同样动作机械地朝着北方走去。
  灵雪收起了通信机,坐在一只虫型死神哨兵身上向北飞去。
  几个小时之后天已经全黑了,幽深的夜空一如百万年前,依然在诉说着亘古的孤独和冷寂。
  在这个星球上,人类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人类曾经创造过异常发达的文明,但在人类文明的鼎盛时期,一次失败的基因改造实验却使整个人类的智力趋于倒退。这就好像坚固的大堤出现了缺口,一开始问题不大,真正致命的是后续出现的雪崩式连锁反应。
  因为人类整体的智力下降,导致后续的人类无法理解和运用先人发明的技术,更难解决前人都无法解决的智力下降问题。
  就这样,人类的智力不断下降。在这样过了几辈人之后,临界点出现了。前人掌握的高技术在智力低下的后人手里,变成了猿猴手里的炸弹。立体全方位的技术大失控开始出现,基因重组失控,生物改造技术失控,战略武器泛滥,大小战争层出不穷。
  当人类的智力继续退化若干年之后,连传承知识都做不到了。文明之火如风中油灯,逐渐归于消亡。
  并没有什么邪恶的反派来给人类充当英雄的机会,整个人类灭亡得是如此平淡无奇,就像秋天里被霜打蔫的野草。人类文明在宇宙中甚至没能激起一朵浪花就已消失无踪,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这座制造中心是人类文明的活化石,是人类文明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它产自人类文明鼎盛时期,能生产出人所希望的产品。整个制造中心是自维护的,它可以自动探矿采矿,收集能源,制造出组成它自身的零部件。因此,它才能运行至今。
  在北方的空地上,巨型制造中心正缓缓开启大门。这个制造中心至少有一百个标准足球场大小,而且是全密封的结构。
  潮水一般的队伍进入了制造中心。它们就像古代帝王的兵马俑,无声无息地成排站立在那里。
  灵雪走到操作台前,按动了写有“启动材料回收”的按钮。巨大机器前方的地板轰然开启,露出了下方炽热的粉碎池。
  粉碎池足有十几米宽,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里面十几部高温绞刀正在滚动啮合,不可阻挡的强大力量能粉碎掉下去的任何物体。
  “现在要执行销毁并回收吗?”操作台上飞快显示出了一个问句,句子末尾的光标随着特有的节奏闪动,像是在催促灵雪作出回答。
  女孩的手放到按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这不是她第一次销毁回收表演道具,也不是第一次犹豫。她转回头看着排列整齐的人偶,它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没有一丝生气。
  是的,它们只是制造中心遵从灵雪的指令制造出来的表演道具。它们空有人类的外形,本身却是毫无生命的机器。它们能表演预先输入的表情动作,能说出写好的台词,却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含义。
  强大的制造中心能制造出千百万台这样的人偶,却无法制造出一个能思考的灵魂。
  在人类消亡后的今天,在这颗广袤的星球上,灵雪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类。
  她是最后一个活人。
  在当年的那场基因改造实验里,灵雪的基因发生了突变。从此以后,她永不衰老,永远保持十几岁的状态。她的身体能愈合所有外伤,抵御所有疾病,化解所有毒药甚至能抵御饥饿和脱水。
  灵雪才是真正的基因突变体,而且是全人类里唯一的一个。
  永生的代价就是要承受无边的孤独。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亲人好友一个个逝去,却又无能为力。她甚至目睹了人类从鼎盛到衰亡的全过程。她一个一个失去了身边的朋友,直到失去了整个人类社会。现在,这颗星球上只有她一个人,长生不死的一个人,陷入永恒孤独的一个人。
  在很多时候,灵雪都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类。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交流,甚至连喜怒哀乐也没有人可以回应。
  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一个几乎不会死也不怕死的人陷入了最深的恐惧。她怕有一天,她会忘记曾经走进她心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她怕忘了自己是一个人,属于人类社会的人。
  起初,她留着父母家人的影像和照片,每天都要看上好多遍,吻上好多遍。到了后来,那些都老化失效了,而她还活着。
  她还是害怕,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机制正在慢慢把远去的事物尘封起来。她怕真的有一天,她再也想不起他们的样子,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是个人类。
  这种恐惧的日子过了大约有数千年,直到有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了制造中心。
  刚发现的时候她欣喜若狂,以为可以凭这个复生人类。但后来发现这只是台机器,它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复活人类。
  既然无法复活人类,那就努力不要忘记吧。
  灵雪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命令制造中心造出了许多人形,这些人形机械全都是她曾经的家人和朋友的样子。
  同时灵雪还认为人类不可能因为一场平常的事故灭亡,她在内心深处无法接受这种无声无息的灭亡结局。她固执地认为应该有一个强大而邪恶的敌人,人类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战斗和抵抗,最后如同悲壮的史诗一样。
  所以她按照记忆和固执的思想编写了这个剧目,每天都努力上演。她让自己进入角色,这样她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人类中的一分子,有爱的人,也有爱她的人。有需要她守护的,也有舍弃生命守护她的。在剧目里,她是大家的希望,是扛起责任的可靠的人。被人爱,被人需要,这让灵雪感到自己仍然活着。
  剧目结束,帷幕已经落下。冰冷无情的现实如同漫上来的潮水再次将灵雪淹没。是的,在这个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的星球上,想为爱的人而死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终于,女孩按下写有“销毁回收”的按键。
  深沉的挽歌开始了前奏,毁灭的盛典拉开序幕。站在传送带上的道具人形身体微微晃动向前移动,它们依然面无表情,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不在意。
  “小磊”身体僵直地栽进粉碎池里,铰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很快变成了一堆碎片。
  然后是一只接一只的死神机器被送进粉碎池,变成了一堆回收材料。
  那只长着上半身赤云的突变体翻着个的掉下粉碎池,被毫不费力地粉碎掉。
  然后是“老村长”,还有“父亲”、“村民”、“母亲”和“魔脑”,这些没有生命的机械人形演员都被送进粉碎池完成粉碎。
  不知为何,灵雪忽然按下了暂停键。传送带停了,在传送带的尽头,站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她的大眼睛还是那么可爱。
  灵雪伸出小手指,拉住小女孩的小手指勾了三下:“小蝶真乖,小蝶不怕,姐姐来接你了。”
  她背过身,动作僵硬地按了一下“继续”,传送带转动起来,把上面运载的东西送进粉碎池。
  夜已深。所有人形的销毁和材料回收工作已经完成。
  透过制造中心的玻璃屋顶,能直接看到幽冷深邃的宇宙。寒冷和孤寂就是它不变的音符,从诞生之初一直演奏到时间的尽头。
  女孩就蜷缩在粉碎池旁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她从未感到如此疲累虚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看上去如同雨后柔弱的小白花。
  在她的臂弯里,抱着半截手臂。那是一段女人的手臂,是刚才粉碎的过程中从粉碎池里弹出来的。
  那明明是特殊金属制成的机械手臂,冰冷梆硬。可女孩感觉这手臂是那么的温暖,就像妈妈的臂弯,让人感到温暖又安全。女孩渐渐睡着,在梦里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妈妈温暖的怀抱。那是多久以前?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十万年。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