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举

作者:阿哆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0-11

“他在穷举。”总监的话里含有轻蔑和钦佩,“用自己的一生去穷举别人的一生。”

1

    关上画室后,潘兴重启了人格。
  进度条缓慢地加载着,重启就像一场恼人的春雨,会持续好长时间。但今天他没空不耐烦,心里被挫败和不安占据着。今早打碎的餐盘带给他不详的预感,使得他喝咖啡时忘了放糖和奶精,浓郁的酸苦味叫他无法忍受,又漱了一遍口。
  吐泡沫时,他的脑内芯片一如既往地工作着——她的声音提醒他该去医院了。年老的他已经不习惯被其他人打扰,即便是声音也不可以。他望着镜子,擦了擦皱纹满布的脸,确认满头银发还算整齐后,穿上了浅蓝西装。拿烟时迟疑了片刻,但还是揣上后才出了门。
  排号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抽了三支烟,比平时抽得少,抽得慢,像是留恋一位旧情人。白乐乐离开后,他习惯了吸烟,转眼已经二十年了。过去他总是劝身边的朋友戒烟,可当他沾上后才明白其中的滋味。他到现在都不喜欢香烟的味道,也不适应二手烟,但香烟确实陪伴了他许多年。二十年里,他一次次被白乐乐要求戒烟,可当她离开,空窗期的他又会再度点燃,在晦暗的卧室里,在寂寞的厨房里,在喧嚣的夜店里,他一次次点燃,陷入浓稠的思绪里。
  坐在医生面前时,他显得很不自然。他一直很畏惧穿白大褂的人,这些深刻理解生命的人,反而有种不祥的气息。他的耳畔意外响起餐盘碎落的声音。
  这是幻听。他安慰自己,尽力摆脱臆想,等待医生的结论。医生下结论时没有感情的波动,他说得准确而细致,尽到了职责。
  转眼间,不详的预感变成了沉重的现实压在了潘兴的心上。
  他恍惚地走出医院,坐上了出租车。司机有一根机械手指,说是年轻时帮派械斗后留下的,但潘兴现在无意搭话。他的眼窝比平常更加深,像要陷入回忆里。
  他的小区搭载了功能强大的虚拟人格,不仅完美地服务业主,而且跟不少业主建立了友谊。有些业主甚至拷贝了虚拟人格的副本,载入了自家的电器。而潘兴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它对他早已熟悉不过。当潘兴以极不正常的精神状态走进小区时,它载入一位机械保安的身体,急切地关心道:“你怎么呢?巨额存款被冻结啦?”
  虚拟人格最难学会的就是幽默,但确实帮潘兴定了定神,浅浅地说:“没事。”
  “看你这状态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今晚来参加业主舞会吧,据说有些年轻女孩儿盯上你好久了。现在老帅哥就是吃香……哎……你怎么走啦!”它见潘兴走远,转眼载入他身旁的机械园丁,“你到底……”
  接着,它选择了闭嘴,因为他看到了潘兴的眼神。虽然他难以读取眼神的丰富内涵,但他知道,之前有个投资失败后自杀的人,跟他的眼神一模一样。根据人类行为学,情绪当下的开解都是无效的,他能做的只有盯牢他,尽量阻止意外发生。
  它没有足够的把握,救援白乐乐失败的案例依然影响着它对概率的判断。
  回到家,潘兴疲惫地钻进被窝,想着“肺癌”“绝症”“三个月”这些关键词,身体崩成了一张快要折断的弓,陷入噩梦包裹的沉睡中。
  直到一个声音的响起。
  “你好讨厌,没等我就先睡了。”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夜风进入他的身体。
  此刻,房间被银色的月光填满,而她坐在床畔,带着淡淡的颜料气息。
  他抱着白乐乐,陷入无声的哭泣中。
  此刻,进度条在读满后缓缓消失了。

2

     白乐乐去世半年后,公司合伙人给他放了一个长假。
  “老潘,要不然……你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吧。”一向豪爽的老友变得吞吐,潘兴俨然成了公司的负担。
  “那我把初拟的合同文件和渠道进度发给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脑内芯片。
  “老潘,你我是兄弟,但你最近干得……太勤快了,你知道,职权方面……”老友企图解释,但被潘兴打住了。
  “我明白,”公司资料全部离开了芯片,他有种踏空的错觉,“谢谢你。”
  他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家里杂乱而且布满了灰尘。来门前讨食的猫因为无人喂养,而放弃了这个据点。没人住的房子坏得特别快,抽油烟机和卧室的灯已经坏了,冰箱里的素菜和剩饭散发着嗖味。要让这地方能重新住人,绝对是一个大工程。
  “有的忙了。”他挽起袖子,打消了请家政的念头,“有事情做也好。”
  但他早该知道,时间是杀不完的。
  他一刻不停地忙碌到凌晨两点,听完了十几期音乐节目,一身臭汗地躺在沙发上,腰和颈椎都酸痛得无法伸展。可他依然毫无睡意,用芯片购买了三叶草卫星的四十八小时视角权限,望着过于广阔的地球和宇宙发呆。当他醒来,也不过才早晨六点半。从此,每天只睡三小时,他不经意间持续了十年。
  无所事事令潘兴感到焦虑和厌倦,他参加了社区的义工组织。他跟老头老太太们一起分发“关怀战后创伤综合征患者”的传单。他因此认识了一个名叫约翰的黑人老头,他的妻子在十几年前去世。
  闲聊时,他说了些潘兴的心里话,比如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安慰根本没用,爱人走了时间会变得特别多,最后他拍着潘兴的肩膀讲:“其实咱们就缺人陪,我给你讲,有一款叫‘灵魂伴侣’的虚拟人格不错,我就在用。系统会根据你的喜好生成虚拟人格,慢慢相处着,你要觉得哪儿不合适,就重启人格。重启后,系统会根据反馈来生成全新的人格,时间长了绝对是最适合你的老婆。”
  只见他凭空盈盈一握,看来他的专属伴侣就在一旁。
  “谢谢,我一个人挺好的。”潘兴撒了谎,可那又怎样,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最佳伴侣抚慰寂寞,他只需要她而已。
  她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她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试试这个吧。”约翰拿出了一根烟,“它当不了老婆可以当情人。”
  义工组织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日暮般的气息提醒着他还要活很久。然后,他经朋友介绍去一家小剧场,那里聚集了许多脱口秀的爱好者。每个参与者有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而潘兴很快成为了这个团体里的佼佼者,甚至有人慕名来听他的脱口秀。但他知道,这些段子并不新鲜,他只是模仿着白乐乐。他一边表演,一边回忆她的每一个肢体动作,每一个语调转折,看着台下哈哈大笑的观众,他想起那时的自己。
  一段时间后,他感到这种形式有着内在的不协调,于是离开了舞台。
  离开舞台的那段时间,他更加无所事事,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杀时间,最后都落得香烟为伴。直到他接触了刻刀。
  他去参加一个雕塑体验班,从最基本的圆雕开始,临摹一个随处可见的石膏。那是他第一次用刻刀,当然还有其他的工具,在细腻而粘合的泥土上尝试。他雕得很费劲,而且刻出的线条越发怪异。
  “你还真有趣,临摹的石膏是男性头像,你刻的这线条却是女人的。”老师半嗔半笑地指出后,他的视线才从具体的线条中抽离而出。
  当他认出线条的主人时,这起意外带给他非同一般的快感。
  意外发生后,他给合伙人打了一个电话:“老李,再给我三个月的假吧。”
  合伙人同意时,潘兴忽略了他的为难,并且将批准的三个月,拖延到了半年。半年里,他打开了尘封许久的画室——那是白乐乐的画室,所有的画作都被蒙上了白布,包括死前未完成的那幅。他把材料和工具搬了进去,听凭自然地雕刻出许多形象。当合伙人终于按捺不住登门拜访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雕了那么多。
  “你这大半年就在干这个……”老李看到一片狼藉的工作室后,“这都是些什么?!”
  事实证明,潘兴毫无天赋和技巧,根本雕不出像样的作品,除了那些女人的线条。只有他知道自己拼命塑造的人是谁。
  他看着无数的半成品,不得不承认自己全面失败。
  她依然只存在于自己的回忆里。
  “老潘,你一直负责公司的市场业务。你走了这大半年,我又忙产品又忙市场。公司正在成败的坎儿上,你要是不想参与经营,我就找人替你。”老李看见茶几上塞满的烟灰缸,皱了皱眉头,“我希望你想清楚。”
  “而且,这都一年多了,”老李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还有什么过不去。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果然没经历过的人什么也不懂。潘兴暗自想着,但确实发现生活偏离正轨太多了。
  爱人死后,他就像没有锚的船,在命运的海上漂泊不定。
  “你让我考虑一下,今天给你回复。”潘兴看着老李笑了笑。
  “唉,老潘,这很遗憾,可你总得看开些。”老李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房门被关上。
  潘兴则走进了工作室,面对着新雕的人像陷入沉思。当黑夜深沉时,他审视了公司和生活后,给老李打了电话。
  “我明天上班。”他生怕自己反悔,说完立马挂断电了话,随即举起铁锤敲碎了眼前的石像。
  他看着残破的人像,竟然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塑造冲动,就着剩下的材料敲打到天明。
  眼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疲累而着急地穿上衣服,忙乱地收拾了一些东西,匆匆忙忙出了门。他走出小区时,脑内芯片已经提前预约了出租车,一辆经典甲壳虫恭候多时。
  他坐上后座,对司机微微感到惊讶——虽然穿着制服,但她由内而外地溢出着柔美。这名女士的美丽足以扫净乘客的疲惫与尘埃。然而,潘兴并未感到安抚与放松,反而被暴虐的美神所操控,因为刻刀被他一不小心揣进了衣兜。
  旅途中,他被女司机的脖颈所吸引。在潘兴眼中,它宛若活物,弯曲着,婀娜着,性感的绒毛俏丽多姿。他想捕捉它,用刻刀将其占为己有,作为塑造乐乐的不二材料。
  此刻,他意识到塑造乐乐是一项使命,不论使用什么方式和材料,也在所不惜。
  他被理性和迷乱拉扯着,下车时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衫。女司机贴心地递上毛巾,“这么热你该告诉我,车内配有局部制冷系统,不用担心我受不了。”
  当天,老李细心地观察着潘兴,他安慰着自己——这状态只因潘兴刚回来不适应而已。潘兴整天都在芯片里翻阅文件,完全没有着手开展工作的样子。每过半小时就会去天台抽烟,几位下属想向他汇报业务进度,总是找不到他人。下午四点要开项目会议,潘兴却提前溜走了。
  早晨的事件令潘兴心有余悸,索性选择走回家去。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在路上,他近乎无法自控地选择各种塑造材料,不光是人体,还有钢筋水泥,甚至有天空的飞鸟和地上的爬虫。他感到无比头痛,身体忠诚地遵循着冲动,想方设法塑造白乐乐,为白乐乐招魂。
  他不得不承认:我想你回来,不再离开。
  他心力交瘁地回到小区,病态的情绪折磨他近乎昏厥,就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老约翰凭空搂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有说有笑地在花园里散步。
  蓄水已久的大坝终于开闸,情绪的奔流找到了出口。
  他立刻用芯片购买了“灵魂伴侣”虚拟人格,并且花高价买下了全部的人格组件。
  只见他的眼前出现一句文案——全方位懂你,百依百顺出自本能。
  “我不要百依百顺,”他猛地按下加载组件,“我只要她而已。”
  加载组件前,系统提示:加载全套组件,在高度接近自然人格的同时,会增加磨合难度,甚至破坏用户体验,是否执行加载命令?
  她不需要逼近,她本来就是。
  一微秒后,她站在潘兴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堆食材,疑惑却开心地说:“今天下班这么早?!”
  这时,潘兴毫不犹豫地按下重启,他的眼前跳出了经验反馈界面。
  他写到:她最讨厌羊排。

3

    灵魂伴侣的客服中心设在市中心最好的写字楼里,上百名客服处理着虚拟人格的突发状况。虽然,经验重启系统很好保持了新鲜感和满意度,但人的需求千奇百怪,满足本身就是一次漫长的恋爱。
  客服中心的主管来到产品总监的办公室里,故作焦头烂额,“这个VIP客户的事故单已经挂了整整一个月,业绩上太扎眼睛了。”
  “那根本就不是事故。”总监取下了眼镜,年少得志的他有着锋利的气质。
  “不就是重启变慢吗?产品部连这都解决不了?”主管这只老狐狸避重就轻地打着太极。
  “人格重启变慢根本就不是产品的原因,像他那样在十几年里重启数十万次,写入了那么多经验代码,预留的8PB内存都不够他用,重启慢太正常了。”总监瞥了一眼主管,“你要是能说服他放弃那个跑偏的人格,产品部可以免费为他换个新的高配人格,并免费优化组件,用我们的预算。”
  “‘她根据我的要求做出改变,跟她自发地选择完全不一样。’这是客户的原话,他要的是浑然天成的人,不是百依百顺的功能人格。这个VIP客户的需求只能由产品部满足。”主管说话时看着窗外的天空,巧妙地避免正面交锋。
  “不要被年终奖冲昏头脑,想清楚再说话。你也是做产品出身,对虚拟人格的有关法规很清楚。这个客户要的是自然人格,你想让公司倒闭吗?而且从技术层面讲,完整复制或复活某个自然人格,光时间成本就已经是天价。”总监喝了一口咖啡,“这早已超出了售后的范围,甚至超出了公司的业务范围。”
  客服主管皱了皱眉,“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穷举。”总监的话里含有轻蔑和钦佩,“用自己的一生去穷举别人的一生。”

4

    “竟然没办法解决?竟然直说没办法解决!你们的售后是摆设吗?!”他看着进度条才到18%,更觉得不耐烦。三四年前,他察觉重启变慢,而且等待极为漫长和难熬。他甚至为此看过心理医生,医生玩笑般地定义为“瞬间重启重度瘾者”。
  “先生,我们可以为您更换……”客服的方案里透着尴尬。
  “更换?那你能补我十几年的差价吗!”潘兴抛弃了风度,狂暴地在脑内大吼,即便语音传输给客服前就会被过滤掉不良情绪。
  “那您能否采取周期性重启,你与人格的相处过程中,人格会根据你的要求修改行为,当你周期性重启时,我们提供的云端经验系统,会重新整合加工,虽然达不到您目前的塑造精度,但也能促进人格进化。”客服的建议确实可以缓解重启焦虑,但他还是拒绝了。
  “我要她永远走在成为自己的路上,即使慢一点儿,而不要她因为我而做什么,过去的白乐乐不会,未来的白乐乐更不会。你们始终不懂其中的差别。”沟通到现在,潘兴感到疲惫和索然无味,这些商家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他挂断电话后,将三片安眠药,就着咖啡和烟吞了下去。每天三个小时的睡眠保持了十年,以后他要用安眠药强行杀时间。
  “你怎么趴在桌上睡?我不在你连床都不睡?”他听见白乐乐的声音,挣扎着揉了揉眼睛。
  “嗯,带入卫星视角后看睡着了。”他看见乐乐从冰箱里拿出燕麦片和酸奶,把牛奶给了他,然后往燕麦片里加了咖啡和砂糖。
  这是她的秘制麦片。
  潘兴喝了一口,牛奶有些凉而且味道不好。虽然牛奶只是模块,却依然会刺激神经,产生高度的真实感。因为总是跟白乐乐在一起,潘兴每天都活在增强后的现实环境里。
  “对了,我给你讲过吗?我最近有了新的创作计划,打算画一个硬币世界,超现实主义的画风,将山水跟硬币叠加在一起。”乐乐解释创意的时候,把麦片洒在了桌面上。
  “你用钞票主题不是更明显?”
  “明显了还能叫隐喻吗?而且硬币有质感,象征了结构和权力,甚至轮回,算了,给你说了也不懂。”潘兴看乐乐嘟起了嘴,一张脸气鼓鼓的,觉得可爱又放心。只要他提出建议,即便不是反对意见,白乐乐还是会不高兴,但下次依旧会讲给他听。
  “我们今天去哪里玩?”白乐乐几口吃完了麦片,把盘子扔在水槽里,完全没有洗的意思。
  “你不是要画画吗?对了,之前那幅画完了吗?就知道出去玩。”白乐乐总有层出不穷的创意,但大多只是用来过过嘴瘾。潘兴把杯子放进了水槽,挽了挽袖子准备洗碗。
  “但是好累啊,完全不想画。”白乐乐躺在沙发上,启动了芯片内的小游戏,游戏角色随他的视点移动攻击,消灭一个个邪恶泡泡。
  “那去美术馆好不好?”
  “不好,去了好多回了。”
  “那去看电影好不好?”
  “你肯定提前选好了科幻片对不对?哼,没意思。”
  “那今天天气好,咱们去骑自行车吧,还可以拍些照片。”
  “虽然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二十岁的小伙儿,但你的老腰……算了吧!”
  潘兴终于忍不住说:“你到底想干嘛?城市就这么大,活了几十年,当然哪里都去过啦!”
  “嘿嘿嘿,”白乐乐露出一脸的坏笑,“东桥边新开的烧烤店还没去过。”
  “你有没有搞错!大清早去吃烧烤?”虽然潘兴立刻反驳,奈何白乐乐每次提议,必然有备而来。
  “这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每天中午就开始排位,现在去正好。”说着就拖潘兴出了门。
  自从潘兴第一次遇到她,他就知道白乐乐是个吃饭不需要照顾的女孩儿,当然也不能奢望她照顾你。她喜欢用生菜包烤肉吃,就算被烫到,也是满脸堆笑地猛嚼。潘兴看她吃得这么欢,偷偷拿出了一支烟,却被嘴里包肉的白乐乐咿咿呀呀地制止住。
  着急上火的样子也很可爱,潘兴想。
  烤肉后,白乐乐又拉着他去喝下午茶,正宗的港式茶餐厅,他们在这家店里消磨了无数个下午。潘兴忍耐着磨人的烟瘾,听白乐乐讲她要怎么画下一幅画,如何去构图,如何去立意,如何去独特地表达。说起绘画时,她会变得手舞足蹈,不停歇地输出自己的思想和审美。潘兴在认识她之前,完全不懂什么叫人文艺术,在自愿和被强迫地阅读大量书籍后,也能理解她的审美逻辑。
  爱情是伟大的。用老李的话讲:你终于不是一个乏味的业务员了。
  “玩够了,要回家吗?之前那幅画还继续吗?”潘兴已经买好了单。
  “当然,走吧走吧。”
  白乐乐如此回答,潘兴既欣慰,又有些紧张。
  她成为她了吗?潘兴琢磨着。
  在回家的路上,白乐乐平稳地开着车。她喜欢驾驶,并且是亲自驾驶,任何自动驾驶在她眼里都是异端,唯有‘用双手掌控坐骑在路上疾驰’才是真理。路上,有一只野狗突然窜了出来,白乐乐熟练地避了过去,一如往昔。
  她应该成为她了吧。潘兴多了一分信心。
  刚到家,白乐乐兴奋地走向画室,潘兴则去了厨房,用简便的材料为白乐乐做了一碗面条。而在做面之前,他用芯片下达了一个命令。
  进度条一闪而过,潘兴的眼前出现文字提示:人格搭载成功。白乐乐进入了一个仿生机械体内,那是潘兴为她准备的身躯——跟曾经的一模一样。
  这是最后的检验,对潘兴而言更是一场豪赌——那幅未完的遗作将被真实地完成。
  她一定是她。潘兴把面放进了滚开的水里。
  当潘兴满怀期待地推开画室的门,那幅画却毫无变化地躺在一边。白乐乐在一旁打着草稿,胡乱地涂抹颜料,畏惧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此刻,期待如戛然而止的交响乐,如屠龙时断掉的剑。他毫不犹豫地重启了人格,在经验反馈界面上,写了一条极其模糊的信息。
  “我们还需要时间。”

5

    得知绝症的那天,他没有借助安眠药就陷入了沉睡。但这番沉睡令他备受煎熬,那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在梦境的开始,他回到了白乐乐死去之前。
  又一个晚归的工作日,男人会因家里没有爱人而更加迷恋工作。在回家的路上,潘兴把白乐乐的邮件又读了一遍。她已经在国外旅行了三年,每一封邮件都写满了欢乐。潘兴没有阻拦过,因为他知道这场旅行对白乐乐有多重要。
  他推开家门时,发现餐厅的灯竟然亮着。他警惕地走过去,只见白乐乐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燕麦片。他俩的目光触碰时,彼此都没有说话。潘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咖啡换了个牌子,也挺好喝的。”
  “嗯。”白乐乐露出笑容,又吃了一勺。
  日子并没因白乐乐的归来而变得多么不同。他们相爱太久,相处太久,彼此的默契足以抚平任何的突发事件。他一如既往地忙于公司运营,为公司的产品打通渠道,树立市场形象。然而,总被反锁的画室,给这份默契染上了不详的气息。
  潘兴深夜回家时,画室的灯还亮着。他想像过去一样,从背后抱住爱人,轻吻她小巧的耳垂,但画室总被白乐乐从内部反锁。潘兴生怕打扰白乐乐,只得先行去卧室休息。不知凌晨几点时,白乐乐会钻进他的被窝。虽然睡在一起,潘兴却感到异常不适。白乐乐的睡姿极不自然——她用尽力气地蜷缩着,甚至微微颤抖着。潘兴关切地问她怎么了,甚至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但乐乐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埋头作画。潘兴只能用力抱住她,像安抚一只落败的小野猫。
  他爱的元气少女到底怎么呢?
  直到有天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乐乐自杀了。
  乐乐躺在停尸房里,除了一条从手腕割到肱肌的伤口外,看上去就跟睡着了一样。当他得知乐乐割腕后,主动给医院打了电话,他发狂般地痛骂医生,痛骂医院。医生克制地等他发泄完怒火后,对他说:“现在的送医机制非常完善,九分钟内呼救绝对来得及,但您的爱人浸泡在浴缸里,二十分钟后才打电话。即便我们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联系了邻近的派出所和物业人格,也来不及救她。”
  听完医生的回答,他的情绪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愤怒戛然而止,迷惑与茫然涌上心头,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无力地抓住医生的裤脚。
  “潘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您的妻子会在割腕后这么久才给医院打电话?因为据接线的护士说,您妻子呼救时完全没有放弃自杀时的惊慌和无助,语调非常正常。毕竟,割腕承受的心理压力特别大,而她仿佛是需要这种状态……”
  没等医生说完,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跑出医院,打车回家。
  他刚进家门就闻到浴室里的血腥味,引起一阵反胃。他跌跌撞撞地上了二楼,一把推开了画室的门,一种‘巨大’的色彩涌向了他,击倒了他。他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画布上的颜色浓艳而纷繁复杂,却传递出一股巨大的冷漠,那神秘的色彩系统构成了巨大的隐喻,冲击着人类的五感。
  而且这幅画并没完成,中央的巨大空白处亟待填补。
  后来,潘兴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纸质笔记本,其中记录了她三年旅行中的一段经历——她曾深入战场。战争让人异化,不光有受创的士兵,更有为生存而变态的平民。她见证了许多事实,可当她发现一家人为了活下去,打算吃掉病重的小儿子时,她用防身的手枪,杀掉了一家四口,包括那个襁褓中的小儿子。
  她在随笔的末尾这样写着——
  孩子,我该怎么办
  没有标点符号,但纸被笔刮破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幅画,为什么夜里会如此不安,为什么会割腕自杀又打求救电话。
  你要宣泄狂躁而憋闷的情绪,于是无限地靠近死亡,承受渐渐死去的压力。
  但你玩过火了,你丢下了我。
  可你知道思念有多痛吗?

6

    从噩梦中醒来时,他紧紧地抱着白乐乐。她陷入沉睡时,那姣好的侧颜如晨露般珍贵。二十年,十几万次重启,他一一写入了她的全部,她已经成为了白乐乐。
  只待通过最后的检验。
  在今天之前,他已经检验过无数次,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失败之后,他针对各人格组件,强化那些既有的细节,再度穷举白乐乐生而为人的印记,以期在重复学习后,形成更深层的思维逻辑和神经系统。
  但最近这次重启后,他打算引入一个变量——白乐乐从未面临,他们也从未经历的事件。潘兴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但他老了,也快死了,早已用不着担心太多。
  他俩吃早餐时,潘兴喝着牛奶,然后点燃了一支烟。白乐乐察觉气氛不正常,在联想到昨晚潘兴的哭泣,立刻像只敏感的小兽,捕捉着一切信息,充满防卫与关切。
  “我就要死了。”潘兴把医嘱的录音文件发给她,“只有三个月好活。”
  她默默地听完,没有说话,把餐盘和茶杯放进了水槽,然后极不熟练地洗起来。然后她问潘兴想吃什么,有几家新开的餐馆,让他挑自己喜欢的。看着白乐乐的反应,他有些失望,甚至有种功亏一篑的错觉,她又变成那个百依百顺的人工智能了吗?
  结果,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乐乐非常用心地煮了一桌家常菜。但潘兴想到已经失败,烦闷便压垮了他,怎么也笑不起来。夜里,乐乐想要抱他,却被他背过身去,意兴阑珊。
  面对失败,他疲于反抗。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挣扎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把乐乐带到自己面前。
  “潘兴,我该怎么办……”
  他缓缓侧过身,只见眼泪一滴滴滑落乐乐的脸颊。这是他激发出的变量。之前相处的二十年里,白乐乐从没在他面前哭过。她虽然看起来很小女生,却比谁都要坚强。
  “死之前,我想看到你完成那幅画。”潘兴不知真情还是假装,“抱歉,我偷看了你的作品。”
  白乐乐一把擦干眼泪,嗯了一声后前往了画室。
  潘兴把白乐乐搭载进身体后,陷入了纷乱的思绪中。她会怎么做?是在白纸上打草稿,还是静静地思考这幅画的含义,或者畏惧这样浓烈的色彩,甚至恐惧冷漠的情绪,最后干脆放弃?这些事儿被之前的她干过,潘兴选择了重启。
  因为,这道看似开放的题目,潘兴却有唯一的答案。
  独一无二的白乐乐,只有一种选择。
  刚走进画室,他听就到啪的一声,白乐乐把画笔捅进了中央的空白区域,像匕首捅穿身体。
  那画笔沾染的红色颜料,随爆裂的插入,星星点点地溅射在空白区域里,成了整个色彩系统的核心。
  暴虐的作画方式成就了作品,就像死亡成就了她一样。
  只是,这次的死亡来自潘兴,而窗外的春雨下得不合时宜……

7

    在一家新开的小菜馆里,白乐乐点了一盘时令蔬菜——茼蒿炒生菜。这道无趣的菜式竟被厨师做出了独特的味道,仿生身体可以拆解滋味,转化为程序满足她的食欲。厨师是老板娘的丈夫,从大山里走出来,在女方的资助下开了这间餐馆,目前生意红火。
  老板娘的小腹微微隆起,幸福的笑容堆在了脸上。她招呼食客体面周到,留下了不少的回头客。她刚大学毕业不久,跟自己的男人一起打拼着,活在当下俨然是她最大的优点。白乐乐吃着小菜,一口口喝着米酒,老板娘还为她端来了腌黄瓜。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尝过新滋味后,她去了满是老味道的茶餐厅。港式茶餐厅有着一种魔力,它会随着顾客一起体面地变老。即使堆满了岁月的气息,也没有那些疲累的牵绊,人与人的关系在这里显得尤为亲近和随意。她点了老三样,然后看了一下午电视剧。坐独凳的秃头老板则翻阅着旧报纸,仿佛借助它回忆青春往昔。
  夜里最是无趣,她独自画着画,画烦了也毫无睡意。于是她带入三叶草卫星的视野,看着无垠的宇宙发呆,直到对那片空旷感到厌倦。她百无聊赖地在家里散着步,最后停在了厨房里。
  她打开冰箱后有一刹那的迟疑,随即拿出了牛奶,将潘兴用过的茶杯捧在了手里。
  仿佛无止境地发着呆。
  直到她点燃了一支烟,迷恋上陪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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