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作者:稻野熊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01

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憋闷感瞬间消失,我刚想舒一口气,几十个黑漆漆的枪口却对准了我的脑袋……

引子

    我的日子不多了。
  战争没能要了我的命,衰老也没使我躺进坟墓,我不清楚还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但我有种预感,死神正在盯着我看。
  “我想回家……”
  “明神号”还在斑驳的星空之中旋转着,这艘黑武岩般的圆形巨舰,沁着数代人的心血。几任领路者将它越带越远,早已离开我们的故土,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父亲,这不可能,我们回不去了。”大儿子看着我,他身上还穿着军装,英姿飒爽,仿佛我当年的模样。
  “也许……你们可以给我安排一艘小型飞船,我只是想……”我没有再说下去,他们围在我床前,眼中含着泪。四个儿子,三个儿媳,还有两个可爱的大孙子,他们都希望我这个老家伙不要再胡闹,之前我闯的祸已经够多了。

    “警报!警报!C4区出现氧气泄漏。”
  我有些慌了,拉着安全绳的手臂不住地颤抖着。老赵扒着舱门,透着面罩,我能看到他那惊恐的眼神。他的身体抖动着,一股气流附在他周身,舱外无边的黑暗正在向他招手。
  “你在干什么!拉我进去,老东西,快!”
  本能的反应促使我拼命地拉扯着,几近乏力的胳膊还在疯狂挥舞,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突然意识到,这次的计划可能又要以失败告终。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才缓过神来。老赵摘下面罩,大口喘着气,双眼瞪得我有些发毛。
  “不告诉你了么,等我上了运输船你再打开舱门,你疯了是么!”
  “我怕……我怕你一个人跑了,不带我走。”我嘟囔着,心里的确感到些许委屈。
  他没理我,脱下宇航服,身上全是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一个人去哪!要不是因为你不认识路,我才懒得和你一起回到那该死的星球。”老赵骂骂咧咧的,往地上吐了口痰,“真应该让你的儿子们过来瞧瞧你现在的德行,当年的战斗英雄现在弱得像个鸡崽子。”
  空港站台的舱门被破开,冲进来一队戴着黑色头盔的特警。
  他们手里都有枪,我有些害怕,身体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他们将我和老赵生拉硬拽地拖到了外面,在我们身上胡乱摸索着,不知是在查看我们是否受伤,还是检查我们有没有携带武器。
  那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出现了,我揉了揉眼睛,依稀认得……那是我的大儿子。他的表情有些难堪,嘴唇不自觉地抽动着。站在他旁边的人,双手叉着腰,似乎有些身份。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上校先生。快把你父亲带走,等等,还有他旁边的那个老疯子,也一起带走。别让我再看见他们!”
  我儿子没说话,腰杆还是笔挺的。他攥着拳头,将我扛到了肩上,另一只手提起老赵的衣领,单手便拽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臭小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居然敢这样对待老人!”老赵有点歇斯底里,“老东西,管管你儿子,他弄疼我了!”
  我没敢说话,眼前这个中年人让我觉得熟悉而又陌生,我在他身上似乎嗅到了一种久违的气息,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不出所料,我又被关回了那个小房间,墙壁依然白得瘆人,钟表还在嘀嗒嘀嗒响着。这次我没有哭,脑子还在飞速地运转,我已经失败很多次了,我必须再想个办法回家。雪儿还在地球等着我,我们分开得太久,她一定等得都快发疯了。有关她的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的儿子们。
  “该吃药了,先生。”
  待我的儿子和孙子们走后,一个护士模样的天使来到了我床前。她将自己的翅膀收回了白色长袍中,此时正端着盛药的银色盘子对我微笑,那温柔的神情像极了我的雪儿。
  “我想回家……”
  她摇了摇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你乖乖喝药,等你喝完药,咱们再来聊聊你回家的问题好么?”
  我只能照做,抬起枯枝般的胳膊接过胶囊和水,一饮而尽。
  不知睡了多久。
  “醒醒,老东西,醒醒!”一个沉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能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在刻意压低声线,仿佛是怕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是……是谁?”
  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嘘!你老糊涂了?我是老赵啊。”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走廊里的余光透过窗户映了进来。看那身形,的确是我的老朋友老赵。
  “你听着,我又发现了一条出路,他们这次可拦不住我们了。”老赵发出鬼魅般的哼哼声,我没说话,想听他讲下去。
  “明天下午,那些蠢蛋会换班,我们趁乱混出去。”他顿了顿,仿佛是在倾听周围的动静,“我还以为有人呢……说到哪了?哦对,换班!走廊尽头的排风口你还有印象么?它可以通到这里的任何地方。我已经把螺丝都弄松了,我们可以从那逃出去,然后直达第三空港的陈列馆。听说,那里停着咱们当年驾驶的那些老古董。”
  我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他想利用我们之前的战机离开这里,重返地球!
  “这真是太妙了,老赵!”我有些激动,神经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这次你可上点心,别再犯糊涂了。还有……我再问一次,你千方百计想回到地球,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这个……”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算了,说不说是你的事。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真的舍得离开自己的儿子们?”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确定。我现在脑海里闪现的,只有那个笑容可掬,甜美温柔的女人。

2

    转天一早,我趁那些穿着白色衣袍,藏着翅膀的小天使们去寻房的空档,赶紧将自己准备好的行李拖了出来。换洗衣物、毛巾、锃亮的皮鞋,还有那张和孩子们一起的合照。奇怪,照片里的女人是谁?管他呢,反正我不认识,也许是大儿子家的保姆吧。
  左等右等,到了和老赵相约的时间,我还是没有见到他。
  “难道他自己走了?应该不会的,他说过,他要带我走……他不会骗我吧……应该不会……”
  门开了,但不是老赵。进来的是几个西装革履,仿佛黑帮电影里送信的喽啰。
  “先生,不好意思,我想您得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一个秃子说着,看那样子就不像是好人。他嘴角带着奸笑,像个剥皮鬼似的,我朝后缩了缩身子,搂紧了自己的行李。
  “住手!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没人能带走我的病人!”一个和那些天使一样穿着白袍的傻大个闯了进来,不过他背后可没有什么翅膀。
  “医生,我知道这令你很为难,但我们有安全司的命令……”
  “有我在,我看谁敢动我的父亲!”
  那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又出现了,他是谁来着,怎么看着那么眼熟。此时走廊的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折射进这狭小的房间,照得床边的马蹄花分外妖娆,军装也被衬得坚毅无比,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虽然不是军人,但也曾那样伟岸。
  秃子显然有些无可奈何,他怯声怯语地,仿佛自己有多大的委屈。
  “上校先生,我们看在你的身份和地位上,并没有启用军事法庭来审理你父亲的案件。目前只安排了一个形式上的听证会,如果你再无故阻挠的话,我只能如实上报,到那时安全司估计就不会那么善罢甘休了……”
  中年人按着拳头,挣了挣身子,魁梧的身躯包裹在军装内显得格外挺拔,“好,既然如此,我申请参加听证会,我倒要听听他们想怎么处置我的父亲。”
  我被他们带走了,中年人则跟在我的后面,不停地嘱咐着我:“没事的,他们只是想和您聊一聊。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点着头,拖着自己的行李,死都没有撒手,那些家伙无可奈何,只能由着我。
  宽敞的房间里有很多人,吵吵闹闹的。
  炫目的灯光让我有些难以适应,这应该是场鸡尾酒会,我猜想。但他们并没有给我酒杯,台子上也没有什么俊俏的跳舞女郎。他们只是让我坐在由松木板搭建的小座位里,空间略显局促。旁边的侍者彬彬有礼,给我递来了一杯清茶,我不喜欢茶,不过还是礼貌地接了过来,放在了跟前的木台子上。自始至终,我的右手都没有离开行李。对了,老赵昨天说他在哪儿等着我来着……
  大厅正中间,坐着几个体态臃肿的家伙,面相不善。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眼睛还不时往我这瞅。之前的那个秃子三步两步便窜到了他们所在的台子上,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为首的胖子腆着肚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时我便看到,大门被侍卫打开,我的大儿子走了进来。
  “先生们,安静。安全司没有找到赵先生,我们先从他开始吧。”
  赵先生是谁?我心里嘟囔着。
  我记得,当时那个胖子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一会是叛逃罪,一会是间谍活动,还有什么恶意损毁“明神号”主驱动引擎,天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些起急,胡乱地点头摇头,只希望这该死的鸡尾酒会前戏赶紧结束,我真想喝一杯啊。
  还记得当年,每次战斗打响之前,我们都会违反条令,偷偷地来上一杯。鬼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交代在了战场上,那时老赵喝得最凶,他对摩提娜酒情有独钟。对了,老赵在哪,他怎么没来参加酒会?
  “也就是说,您已经承认自己在从事间谍活动了。之前三起针对“明神号”的毁坏事件也是蓄意为之,既然是地球方面指示的,那他们是如何与您联络的呢?”那个胖子用笔杵着我眼前的木台子,表情木衲,倾斜的身子有些松垮,就像是挂在松树上的熏肉一般。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的大儿子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军装在灯光下分外耀眼。
  “上校先生,我再次提醒您,您只是来旁听的。虽然多年前我们与敌人已经签署了停战协议,但双方的间谍活动就从来没有中断过。您忘了去年发生的事了么?我觉得这些问题有必要让老先生交代清楚,这关系到“明神号”的安全,也关系到我们所有战争幸存者的生死存亡!”
  “如果没有我的父亲,你们这些蠢货早已经死在了地球上,还提什么生死存亡!”言罢,他便独自一人走到了我的身边,没人敢阻拦他,就连那些持着枪的侍卫也是。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着,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你们眼前的这位老人,估计在场的没有不认识的吧。”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凌驾于对那些人的轻蔑之上,“地球反击战一级战斗英雄,三次一等功,六次二等功,击落敌机146架,眼镜蛇纵队指挥官,率领机群阻敌12次,重创敌方旗舰三艘……”
  “够了,这只能说明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中年人哼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不屑,“地球方面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又怎么可能与他串通对‘明神号’不利?要不是他,敌人统帅也不会下台,要不是他,明神号早在逃离地球之前就会被敌人击落,你们这些家伙哪还有命在这夸夸其谈!”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他说的话回响在整个大厅,像是雷霆在发怒。那个胖子不敢再与他对视,其他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也在瑟瑟发抖。
  “我们明白,上校先生。但是我们需要证据,可以向安全司汇报的证据。之前三起针对‘明神号’的破坏,的确是你父亲所为,这是不争的事实……”
  中年人听到这话,沸腾的血液似乎开始凝固。他看着我,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哀伤的眼神,“好,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们证据。”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单,展开后呈现给在场的所有人。
  “我的父亲患有阿尔兹海默症,这是经医学院主治医生以及其他几位专家会诊后给出的确诊报告。”他顿了一下,眼泪从他那棱角分明的脸颊处滑落,“他只是想回家,他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回家。他无法判断哪些方法是正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所以才在无意识状态下对‘明神号’做出了毁坏行为。这并不是他的真实意愿……”
  “他想……回到地球?为什么?”胖子问着,接过了他手中的单子。
  “我不清楚,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但我敢肯定,这与战争无关。”
  “好了,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你父亲的确诊报告需要留在我这,我要将它和今天听证记录一起汇总给安全司。你有异议么?”胖子问到。
  我儿子摇了摇头,没有反对。
  三天后,他们在通风管道里找到了老赵的尸体,死因是心肌梗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脑海中有太多记忆的碎片在互相冲撞着。我只依稀记得,当年我们都守在同一个女人的身边,她就是雪儿。乌黑的长发,俊秀的面容,会说话的大眼睛,瞧上一眼就会让人沉迷。那种浅尝爱情的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有所共鸣。
  本来以为会有一场才子佳人的美谈,怎奈,战火和硝烟卷土重来。为了自己心底的那份执着,我应招入伍。但战争的惨烈程度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我们的信仰遭到了重创,盟军接连败退,来自北方的敌人几乎将我们屠戮殆尽。
  幸存下来的人不得不前呼后拥地登上“明神号”,企图逃到大气层之外苟延残喘……
  “呼叫眼镜蛇纵队,敌机还跟着我们,他们似乎已经瞄准了我们的主动力引擎!”无线电还在咆哮着。
  “阵型A-3,老赵负责左翼,我们得把他们打下来!”
  “没时间了,雪儿还在镇子上,我要去救她!”
  “回来!听从命令!”
  那是最后的决战,我们伤亡惨重,但胜利的天平最终倾向了我们,“明神号”最终并没有被敌人击落。

3

    我参加了老赵的太空葬礼,隔着观察窗,我望见他的遗体被弹出“明神号”,孤独地游荡在茫茫黑暗之中。
  两个月后,本以为再无希望返回家乡,去寻找那心中挚爱的我,却听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地球方面派来特使,敌我双方希望通过外交手段来结束冷战。我仿佛看到了雪儿在向我招手。几个晚上,我都躲在护士站旁边的角落里,偷听那些小天使谈论此事的细节。原来,来自地球的特使飞船就停在之前发生氧气泄漏的C4区。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只要我能偷偷溜进那艘飞船……
  入夜之后,我便开始重新收拾行李。锃亮的皮鞋,换洗衣物……嗯?我的毛巾去哪了?算了,管它呢。照片我可得带上,免得以后忘了这些小兔崽子的模样。这个女人是谁?好像在哪见过……
  大摇大摆地提着行李走到C4区,这显然并不明智。我得想个办法,让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那。对了,通风管道!我记得谁和我说过,从那里可以自由出入到任何区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是谁和我说过……忘记了呢。
  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让它白白溜走。嗯,说干就干。
  时钟还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我拖着行李蹑手蹑脚地出现在走廊里。现在离护士们下一次寻房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我还有的是时间。之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通风管道,所以对他的宽窄也毫无概念。此刻望着它的遮风板,我不免觉得有些尴尬,这……这也太窄了。勉强能够我自己容身,可我的行李箱怎么办?没办法,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回家。只能舍弃一些东西了。
  “鞋子和衣服到地球可以再买,照片我得带着……”我边翻行李,边自顾自地嘟囔着。这时,远处飘飘然地传来了一阵琐碎的脚步声,衬在这寂静肃穆的氛围中,竟显得格外吓人。
  “怎么回事?天使们寻房不是一个小时之后么?”我脑子嗡嗡地,想赶紧找个时钟看看,但周围什么也没有,“糟了,一定是我看错了时间。”这可怎么办,遮风板上的螺丝似乎被人重新拧紧过,我没有任何工具,如何才能……
  嗯?这是什么?
  行李里,老旧的深色军装上挂着的,一个刻着数字12的六角型金属片引起了我的注意,也许这个小东西可以派上用场。我一把将它扯了下来,对准嵌在墙壁里的螺丝拼命地扭着。也许是老天的眷恋,那该死的螺丝竟然动了。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走廊里金属推车碾压地面的声音……
  天使们都活过来了!快,我还得再快点!这该死的通风口为什么安了这么多螺丝?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的心脏都快跳出了喉咙,我不能再被抓住了,这次一定要成功!幸好,在我喘着粗气,躲进通风口之前,那些小天使没能发现我。隔着遮风板的缝隙,一双双穿着精致的,白色牛筋底皮鞋的小脚,风采依依地走了过去。一丝得意在我心里蔓延开来,看来这金属片我还得留着,谁知道哪里还会用得到呢。我攥着孩子们的相片,匍匐在通风管道里,向深处蠕动着。这里可真够受的。
  设计管道的,一定是个白痴!
  我在这狭窄的金属洞里爬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汗水已经浸湿我的衣衫,胳膊也磨得生疼,但我依旧找不到那该死的C4区在哪里。“他就不能在管道里设计一些地图或是标牌么?”我心里埋怨着,“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他们会想不到呢?看来这些蠢家伙的智商还不及我这样的一个老人家!”
  无论内心中如何愤愤不平,也无法抵挡管道里局促的空间以及燥热的环境。焦灼感开始攻击着我的大脑和心脏,我开始呼吸困难,胸口也疼得要命。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赵会因心肌梗塞而死。
  女卫生间、小两口的卧室、结构舱、绿植培养基地,搞什么啊……
  就在我被这地下迷宫般的管道逼得丧失意识之前,在一个遮风板的缝隙中,看到外面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徽标,那像是一面旗帜。没错,那就是一面旗帜,那徽标正是地球联军的标志!
  “哈,命运竟是如此转折的。”我喘着,不免有些窃喜,“终于找到了特使的飞船!再见了,大罐头,我该回家,去找我的心上人了!”
  “砰!”我用尽浑身气力,将那封死的遮风板踹开,猫着身子爬了出来。
  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憋闷感瞬间消失,我刚想舒一口气,几十个黑漆漆的枪口却对准了我的脑袋……
  这里仿佛似曾相识,并不是空港的C4区,更像是上次我参加鸡尾酒会的地方。大厅里人满为患,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目瞪口呆。墙壁上挂着的,代表盟军和联军两阵营的巨型旗帜还在轻轻飘摇,松木制成的桌板上放着两本协议书,拿着笔的政客们盯着我有些发傻。
  当时的画面简直美极了。
  “怎么又是他?侍卫,把他抓起来!”
  “住手!”那个穿着军装的帅气中年人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挤过人群,几步奔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他是谁啊,对我这个老人家可真好,还记得我小时候,每次被别人欺负,我父亲都会挡在我身前,就像一面坚固无比的铁甲钢盾。
  “上校先生,我们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侍卫,动手,连他一起抓起来!”
  “我看谁敢……”还没等他说完,他的腹部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这一下虽然打在他的身上,似乎却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他牢牢地把我护在身后,双臂抵挡着侍卫们的猛攻。那一刻,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渐渐让我恢复了意识。
  “别打!别打!别打我儿子!”我喊叫着,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他。侍卫涌了上来,瞬时间我们便被眼前的这些家伙按在了地上,地毯上散发的那种浓重的腥味让我不自觉地抽动着。
  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之前鸡尾酒会上的那个胖子在房间里踱着步。我和我儿子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手脚被禁锢着。局促的房间里有盏小灯,没有其他人在场。
  “要不是特使先生对此事不予追究,你们险些就让和谈变成了一场闹剧!”他还在咆哮着,将手里的资料甩在了地上,“说,你是怎么打开管道的遮风板的?”
  我战战兢兢的,不敢与他对视,“就是……一个金属片,就在我的口袋里。”言罢,他瞪了我一眼,将手伸进我的口袋摸索。“就是这个?”他拿在手里掂量着,轻蔑地撇了下嘴。
  “对,就是它。”
  胖子扭头将金属片直勾勾地伸到我儿子眼前,表情开始扭曲,“你还说你父亲有老年痴呆?他居然会用纪念眼镜蛇纵队第12次阻截胜利的英雄勋章来打开遮风板!他……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言罢,他就把那金属片重重地摔在地上,一脚便踢到了墙边的角落里。
  我儿子没有回应,他扭头看向我,那眼神似乎在说:“不用理他,没事的,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那一瞬,他让我想起了已故的父亲。
  战争刚开始时,我还小。联军轰炸机在我们的头顶呼啸而过,还没等大家明白过来,数颗亮黑色,闪着金属光泽的“炸弹”便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掀起了大大小小的尘埃云。恰巧我父亲从加工厂下班返家,与我们共同目睹了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大量军用机器人咆哮着从“炸弹”中冲出,它们身上都烙着敌对联军的标志。
  人们吓坏了,嘶嚎声响彻云霄。
  父亲带着我,不得不离开了长久生活的土地,开始南迁。那时的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人,他承担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在通过莫桑海峡时,敌军违反禁捕协议,将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难民包围。那时,我的父亲挡在了我身前,伟岸的身躯在怒风中挺立着,没有让我留下丝毫的伤痕。
  去世前,他不停地叮嘱我,“你要坚强,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你所在乎的人,你还要告诉你的孩子,让这种精神延续下去……”
  泪水在我的老眼中打转,昔日痛失亲人的孩童,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
  “事到如今,老先生你必须将事情讲清楚。”胖子松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看来并不是那么激进,“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回到地球?”
  “我……”我看了看我儿子,他似乎也在等着答案。
  “我曾经爱着一个女孩,在关键时刻,我却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地球上……”我低下了头,老脸埋在衣服里,那种羞愧和悔恨从我内心深处的裂隙里开始往外喷涌。
  “父亲……”
  我不免有些尴尬,不敢与他对视,“为了执行阻截任务,我失去了最后一次可以把她带上‘明神号’的机会。也许……这就是命运。”
  “她叫什么名字?”胖子捡起了地上的资料,唏嘘着,顺势将墙边的勋章拾了起来。
  “她……她叫雪儿。”

4

    我和雪儿早就私定了终身,那是在我入伍前的一天晚上。
  我们携手在湖边,仰望星辰,空中吹着柔和的风。她有些担心我。战争已经持续了多年,双方势均力敌。在父亲去世后,我跟着难民潮由北向南,从东到西,食不果腹,几乎到过地球的每个角落。那时的我,总是有些年少气盛,觉得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不应是每个地球居民都必须承受的。
  “也许我们可以转移到后方,没有硝烟的地方。”她望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的不舍令我心疼。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父亲为了保护我死在了敌人的手上,这一切深深印在脑海,让我无法释怀。
  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泪,“我哥哥也要去参军,和你一起。”
  “我知道,他已经和我说了。希望我们可以同时加入空军,彼此也有个照应。”
  那时的月还真是明亮,我们就那样坐了很久很久。岸上的沙石子泛着微光,蒿草也在徐徐地摇着。她倚在我怀里,如丝绦般的秀发被晚风吹动,缓缓摩挲着我的皮肤。俊俏的面容仿佛温玉,眼睛也美得出神,这些都让我动容不已。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礼物,那是我母亲去世前留下的,一条并不寻常的项链。深邃的蓝宝石被嵌在了白金底座上,形状和图案像极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故乡。我将它轻轻地戴在了雪儿的脖子上,并在她娇嫩的脸颊处留下了吻痕……
  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父亲,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聊一聊。”
  他坐在床边,拉过我的手,用力攥着。雪白的床单仿佛被人清理过,看不到任何污迹。走廊里的灯光还是略显突兀,四下安静极了,剩下的只有“明神号”观察窗外无边的黑暗。我用仿佛枯槁般无神的双眼盯着他,他的神情让我时而熟悉,时而陌生。
  安全司撤销了对我的控诉,将那枚六角型金属片还给了我。
  “父亲,你真的想见见‘雪儿’?”泪花在他眼眶里转着,军装在此刻也略显晦暗。
  “是的,但我不认识路……”
  “您不用回到地球,因为她……因为她一直都在‘明神号’上。”
  走廊里的灯依旧很碍眼,墙壁上风景画被光映着,分辨不出任何颜色。我儿子搀着我,步入了直达“明神号”顶端的电梯。他的表情凝重,似乎要有大事发生。我趁他不注意,用干枯的手指梳了梳自己花白的头发,我不能让雪儿觉得自己是个懒散而又邋遢的家伙。想当年,每次与她相会,我都会偷偷地喷些香水,这可不是招摇,而是对爱恋对方最起码的尊重。对了,她是怎么登上“明神号”的?
  还没等我向儿子发问,他就带着我来到了一扇肃穆的大门前,我隐隐觉得这里好像似曾相识。
  “父亲,她……她就在里面。”
  一种不安在我内心蔓延。
  那是一个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房间,整排整排的高架都被只有巴掌大的抽屉堆满,每个抽屉的面板上都贴着一张相片,旁边还写着这张相片主人的名字。我儿子带我穿过层层高架,来到了房间正中的位置,我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其中一个抽屉吸引。
  秀发还是那么迷人,白皙的面上,双眼仿佛是嵌在远山上的镜湖。她还是那么美,相片的旁边规整地书写着——赵雪儿。
  我掩住脸,思绪开始喷涌,就像是来自于远古时期的猛兽,突然开始觉醒。时间过去良久,我始终说不出半个字来。
  “在‘明神号’上去世的人,他们的遗体都会被投放到宇宙中,但她们的遗物可以选择性的保留一些,放进这样的小抽屉里,供亲人哀思……”他缓缓打开雪儿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条泛着银光的项链,项坠的图案像极了地球。
  那是我送给雪儿的定情物。
  “父亲,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掩护‘明神号’升空的时候,你曾命令舅舅前去阻截机群的左翼……”
  我努力回想着,点了点头。
  “但他最终并没有执行命令。”我的儿子抚着雪儿的相片,眼中噙着泪,“他还是脱离了机群,去救了我们的妈妈。”
  我倚着高架,堆坐在地。往昔的岁月纠缠在一起,狰狞着从我脑海的最深处攀爬出来,我已泪流满面。没错,老赵没有听我的,他离开了机群,缺口被敌人发现。我不得不命令机群展开队形,而自己则孤身顶住了缺口。
  “舅舅成功了,他救出了我们的妈妈。但他的战机却遭到了敌人致命地攻击,险些在返回‘明神号’之前坠毁。幸好老天眷顾,不过我们妈妈的脸却因重创而……”我儿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和我行李里的一模一样。他指着那个我并不熟悉的女人,满目疮痍,“她,您还想得起来么?”
  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人,这个让我日夜筹划着如何回到她身边的女人,这个令我自责了一辈子的女人,其实就在这里,她陪伴我生活了几十年。我哑了口,往昔的岁月重新填满脑海,那一刻,我已老泪纵横……

5

    雪儿头上的纱布被我一圈圈地绕下,其实对于手术的结果,我已经心知肚明。
  “离开我吧。”她很平静,神情就像当年我告诉她自己决定入伍时一样。我将她埋入怀中,轻抚着她的手,“你有没有怪过我?如果当时是我去救你,一切可能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有更多的人要去保护,如果没有你,‘明神号’上的数万人可能都要变成白骨黄沙。”
  “为了他们,我险些失去你。不知你可否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余生都可以陪在我爱的人身边,否则我一定会抱憾终身。”
  “可是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又如何?每个人的相貌都会发生改变,我们可以生两个……不,四个孩子,让他们去见证我们的爱情。”
  “那你……那你还会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么?”
  “我会的,我发誓。即使我老了,糊涂了,我都会记得你以前的样子。”
  观察窗外,繁星点缀着孤独和寂寞,仿佛是给这宁静的无边黑暗带去一丝希望。我躺在床上,雪白色的床单包裹我的宿命。马蹄花还在骄傲地舒展着,它朝向我,渴望带领我去另一个世界。儿子陪在我的身边,拉着我满布皱纹的手掌,将脸埋在痛苦之中。
  “我们没想到母亲的去世给您造成了如此大的创伤。”他有些哽咽,热泪滴在了我的手臂上,“在她离开我们后,您的记忆便开始衰退,我们本以为这只是年龄的问题。直到……医生告诉我,您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抹去了自己与母亲生活的所有记忆……”
  “这不怪你们,孩子。我对你们的妈妈是有愧疚的……当时去救她的,应该是我。这是我心里的一个坎,过不去了。”我抚着他的头,任由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穿着黑袍的死神终于来到了我的床前。她摘下兜帽,放下了手中的镰刀,轻轻地坐在我身旁。她的样子还是没有变,俊俏的面容透着善良与温柔,她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黑色的丝绦滑落到我的胳膊上。
  父亲和老赵站在她背后。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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